【漫話港澳】香港,一座屬於市民的城市


1988年,鄧小平提出“我們在內地還要造幾個‘香港’”,第一次在官方話語層麵肯定了香港的榜樣力量。不過,在大多數內地人眼中,作為榜樣的香港可能更多地停留在它曾經的高樓大廈、GDP數據、琳琅滿目的商品……至多再加上廉潔高效的行政、執法係統。不過,所有這一切都隻是現代香港的外表。香港,本質上是一座市民的城市。

每年7至9月是香港的台風季。2014年至今,自然的風暴一直遠離維多利亞灣。40年難遇的超級台風“威馬遜”也隻是讓港島掛出3號風球,更一掃這個夏天的煩悶。

香港的2014年依舊熱鬧,但在這一年的端午、五一,內地訪港遊客首現下降;香港上半年零售業出現了連續5個月負增長,而上一次的負增長還要追溯到九年前,各種議論也多起來。

不過,這對廣東道,至少是經常在此派發廣告的陳小姐沒什麼影響。她告訴南方周末,和路人打招呼依然超過95%的情況要講普通話,她身邊的LV專賣店,工作日也不乏排隊的盛況……

廣東道所在的尖沙咀是香港主要的娛樂、文藝、旅遊及購物區,也是香港多元文化交融的象征之地之一。而發生幼童便溺事件的旺角與此算不上遠,地鐵僅三站。

17年裏,往來超乎想象的頻密,難免有磕磕碰碰。在九龍倉集團副董事長周安橋看來,衝突背後是陸港兩地已成大勢的融合,有了磕碰,解決就是,有討論總是比沒討論好。

“in the between (處在中間)”

在全球最大的60個經濟體中,香港的全球化指數長期位列前茅。晨鷺是來自內地的見證者之一。

晨鷺在廈門出生、長大,在美國念大學,進入一家美國大企業,然後被公司外派到香港。如果她最後決定在香港落地,那麼這就是一條今天最高大上的內地人移民香港的路徑。

晨鷺這一代落地香港比她的父輩、祖輩要體麵得多。內地大規模移民香港曆史上大致有四次。19世紀中葉,香港被割讓給英國時,廣東、福建人以及外國人成為這裏的第一批移民。抗戰期間,58萬人攜中原文化衝入香港,而當時的本港人口不過百萬。國共內戰時期,香港又一口氣容納130萬移民。然後,就是改革開放前的十多年。

在包容同根生的內地人的同時,香港幾乎也對世界敞開了大門。

晨鷺的公司在中環交易廣場33樓,她老板是印度人,同事有本地人、英國人和美國人,工作語言是英語……香港的工作體驗對已經很國際化的她仍然是顛覆性的,她說,“從來沒有感覺到一個城市如此之國際化”,香港是“in the between”,既不完全中國化,又不完全西化。“不同觀點,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文化,都被它自然地包容著。”

你能想象上萬外傭每個周末在中環聚會,在免費公園和街頭聚首,行色匆匆或黑發、或金發的人們從他們身邊繞過。這讓晨鷺歎為觀止,“大家把它當作一個現象,覺得本該如此”。

如果要定義香港自由自在與多元包容,重慶大廈是一張合適的名片。

在夏日的暮色裏,在霓虹燈閃爍的光影中,重慶大廈充滿了不合調。一眼望去仿佛內地機關大樓,門口卻是穿著寬鬆T恤和大號牛仔褲的印度大漢,大樓裏昏暗走道上掛著簡陋的招牌,空氣中混雜著異域香料氣息,店鋪放著台灣女歌手的情歌,中亞男人推著嬰兒車跟香港老板用蹩腳的粵語討價還價,獵奇的內地遊客在門口換港幣,底層的窗戶玻璃上貼著“台灣、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 特快彙款”。餐館、商店、旅店、美容美發乃至性服務,魚龍混雜……

據重慶大廈立案法團主席林惠龍介紹,重慶大廈日常會有超過100個國籍的居住者。重慶大廈真實地述說著香港移民城市的基因、綿密複雜的人口構成。

香港前特首曾蔭權曾在香港政府施政報告中寫道:香港人在不知不覺間建立了一個獨特的城市,也塑造了這個城市的性格,我們崇尚自由,尊重法製,要公平,有公益,愛廉潔,多元包容成為香港的核心價值所在。

“有人在這裏吃了五代”

周安橋覺得,香港的特質和它延續超過百年的以商治港的傳統有密切關係。從港英時代起直至今天,香港相當一部分公共職務是由公司人擔任的,他們不為公司幹活卻可以繼續領著薪水,而企業還會全力支持。

對商業的推崇,成就了香港眾多傳承超過半個世紀的公司企業,這在華人社會殊為難得。走在香港街頭,很可能不經意間走進的一家鋪麵就經曆了幾代人。

位於中環史丹利街24號的陸羽茶室,就是一個。茶室總經理鄭冠英說,他是2006年到這裏的,那一年這家嶺南風格茶室已經經營了73年。

在熙攘的中環、熙攘的人流中,陸羽茶室就像是一個靜謐的小型博物館。室內的裝修80年未變——清式椅子、西式大鍾、中國書畫、意大利的琉璃玻璃,所有的擺設仍沿用上世紀三十年代大上海、老廣州的風格,連點菜單都是細薄柔軟的宣紙印著“杏汁鮮奶蓋”。即使在日據時期,茶室依然艱難營業。戰亂時,茶室晚市會小心翼翼地垂下布簾遮住光線,避免成為轟炸的目標。

也許城市人情世故的交織,本地人格外喜歡來此飲茶。鄭冠英介紹說,熟客占了八成,“有的人在這裏吃五代,爺爺帶著他來,他再帶他的孫輩來”。現在也時常會有內地遊客慕名而來。

在內地酒店餐飲業大發展階段,鄭冠英也和諸多香港經理人一樣北上。他在內地酒店行業做了10年,最後還是選擇回去。他說,“我還是要在香港。”

戀棧或者戀舊,也許是香港和內地城市相比最入目可及的差別。

鄭冠英告訴南方周末,“我在這裏算是新人啦。”茶室的夥計在這裏平均都工作了二三十年,其中兩位更是從1958年幹到現在,主廚也從1976年至今幹了近四十年。

老夥計甚至成了香港服務業一道風景,他們的專業、敬業和內地更多靚女帥哥卻每兩三年一換決然不同。

除了老夥計,香港還有不少老物什,比如往來於港島與九龍的天星小輪,還有橫穿八英裏港島的叮叮車。不過,它們可不是建新如舊的所謂老物什。

叮叮車投入運營的時間是1904年。今天的“叮叮”雖然外圍裝裱著色彩斑斕的現代廣告,內部卻依然古老與陳舊。轉彎的瞬間,輪軌之間的擠壓摩擦會讓狹長的木質車身發出“刺啦”的幹澀聲響,讓人在現代城市行走的間隙突然被拉回到這個城市的曆史中。上車與下車的簡單動作,兩個時空轉換身份,神奇地在這個城市及其居民身上得到統一。

十多年前,不少香港人選擇定居在內地,因為事業甚至家庭都在內地,近些年隨著內地一日千裏的生活成本,越來越多的香港人逐漸回流。而相應的,越來越多在西方留學就業的海歸都會把香港列為回歸的首選。這成為陸港互動的一個新趨勢。

這一代更關心的

從九龍望港島,入夜後滿眼輝煌。曾經內地投資香港的標誌性建築——中銀大廈,如今也淹沒在毗鄰的輝煌中。

燈火中,黃頌焜的公司正忙著趕工,為一些大樓更換節能燈管。因為價格低廉,公司早早就確定了依托內地采購的原則,但這也給他帶來不少困惑。

黃頌焜在內地生活多年,但他依然不太理解內地人的商業邏輯——即便已經簽了合同,但不到交貨最後一刻,仍會改來改去。為此,黃頌焜流失了不少客戶。“在香港,所有的事情都是black and white(白紙黑字的),但在內地這種契約精神還不夠。”

商業契約和市場規則是香港作為現代商業城市的核心要素之一。不誇張地說,現代香港的經濟、社會、政治製度都是圍繞這個基本要素而構建的。以商治港,使得香港治理具有比較強烈的城市自治的特征。其最突出的特色就是,在公共事項上,市民的自發參與率會比較高。比如,香港2013年有一個民調,如果知道有人貪汙,你願意舉報嗎?結果,回答願意的超過八成。

香港當然也存在諸如都市冷漠等眾多現代城市的通病,不過,香港的病情顯然是比較輕的。這有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香港的社工和誌願者。

阿業是“深宵夜展工作隊”的一名社工。每周有三天,從晚上十點到淩晨六點,他會和隊友走遍港島東區和灣仔區,尋找流浪的青少年,和他們聊天交朋友,進而提供生活與工作上的幫助。

與深夜為伴的日子,阿業堅持了11個年頭。在阿業看來,每個流連街頭的少年背後都有一個故事,隻有在白日的喧鬧退去,才會向同樣流連街頭的他們傾吐。對他來說,這份工作最大的意義,在於對每一個個體的關心和尊重。

在香港,深宵夜展工作隊有18支,人數近一百三十人。這隻是香港社工的一小部分,在香港,注冊社工超過一萬人。事實上,香港所有重大的活動都能看到社工的身影。其中當然也包括內地遊客最密集的區域。

在萬達集團工作的伍先生對香港社工印象深刻。他有一年帶孩子在海洋公園玩,小孩子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腿,僅僅幾分鍾攜帶藥品的社工就出現在他們麵前。

誌願服務文化已經成為香港現代城市文化的重要內容。據統計,全港超過90%的社會福利由NGO提供,每年服務人次超過9010萬人,隻要年滿6周歲,就可以申請參加誌願者,每七個香港人中就有一個是誌願者。從服務視障人士的導盲犬協會,到幫助學前特殊兒童的監護者早期教育中心,到為唐氏綜合征患者提供幫助的康複協會,香港NGO的觸角更伸及社會的方方麵麵。

事實上,內地的許多重大日程都少不了香港NGO以及誌願者的身影。2008年北京奧運會,在港招募約400名誌願者,超過7000人報名競逐。2008年汶川地震,香港政府捐款93.5億港幣,香港民間捐款達130億港幣。

2003年,龍應台曾形容香港把“中環價值”當做唯一的價值在堅持。而在阿業看來,香港在經濟起飛之後,他這一代香港人不再局限於物質上的滿足,對這個城市的核心價值有更深的理解。“老香港人可能沒有想那麼多,但我們這一代香港人看得不一樣,物質隻是一部分,現在我們更關心機會平等、自由、社會公益,這些價值我們更加重視。”


文章,圖片轉自南方周末,原文請參見http://www.infzm.com/content/103189


下一篇 : 商丘一母親沉迷於打麻將,孩子無奈竟寫下這樣一首詩!


微信掃一掃
分享文章到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