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掖人自己的文章《婆婆的冬至》



清晨不知誰家一直放鞭炮,窗戶上的水珠在嘹亮的鞭炮聲中滾落,窗外又是一個迷離清寒的世界。真的感覺是“冬至大如年”啊!

這兩天忙得沒顧上給婆婆打電話,天寒地凍的日子總是格外放心不下。故鄉又是一場又一場的雪,而腿腳不靈便的婆婆也隻能是隔著窗戶看著外麵蒼白的世界,就如她的內心一樣慘淡。

撥通了她的電話,依舊是不變的詢問:“誰啊。”我也是不變的回答:“我。”她的語氣就瞬間溫和了:“哦,是曉明啊。”我忽然心頭一陣溫暖的震動,從什麼時候開始婆婆叫我的時候省去了我的姓?是老公公不在以後?不,似乎更早。總之,在幾個兒媳婦中,她唯有對我是這樣的稱呼,像是我的母親一樣稱呼我這個俗不可耐的乳名。

我說,這兩天還好嗎?今天冬至了,也就是最冷的日子到了,你穿厚點。我沒有敢提及包餃子。往年的冬至,婆婆是最上心的了,中午吃餃子,下午還要吃蛆芽兒飯,這是故鄉人的習俗。那一天的婆婆忙得腳下生風,大清早就起來和麵、拌餃子餡,她會根據兒孫們不同的口味做好幾種餡的餃子。不管是節日還是節氣,婆婆都是用心對待,因為老公公在乎那些儀式感。也許那種儀式感正是婆婆需要的幸福感。如今想來,幾十年的時光,婆婆在廚房那個不大的空間給兒孫們給了多少煙火的幸福,一粥一飯裏都是她心靈的溫度。她喜歡做飯,並且廚藝很不錯,普普通通的菜經過她的手頭都是別樣的味道,就連她逢年過節熬的紅棗茶,我的孩子也一直念念不忘。

做她的兒媳婦這麼多年,我沒有在她的廚房裏做過一頓像樣的飯菜,被她寵成又懶又饞的模樣,她一直都是憐惜的眼神關注著我的胖瘦,似乎覺得我幹的就是天底下最辛苦的差事。即使有時候和老公鬧了矛盾,明明知道是自己無理取鬧,可是婆婆依舊袒護我。如今,即使腿腳不方便,我偶爾去看望她,也不讓我幹點粗糙的活兒。很多時候,我也覺得婆婆與媽媽在我的心裏就是同一個詞彙了。

她說,孩子,我門都不出,再冷的天也凍不著我了。我現在好不了了,隻是感覺一天比一天難啊。最近腰疼,我也知道是時間坐得長了,可是,我不坐著我又能去幹什麼。這一年我做了幾十雙鞋墊,以後我不在了,你們也有個念想,我給你和孩子又做了幾雙。婆婆的針線活兒沒有人能比,她的鞋墊上青枝綠葉鳥語花香,真的是活靈活現栩栩如生,一針一線帶走了她的多少光陰。真是時光如繡。也許就是那樣的時候,她才像是沉溺在水中的魚偶爾探出水麵吐出一個氣泡,她的世界草是綠的,花是紅的,兔子是奔跑的。

前一段時間她的孫女把婆婆做的鞋墊曬到微信朋友圈,沒有想到引起了一片讚歎聲,居然有很多人想買,而且給出了很高的價格。婆婆說,我的鞋墊都是給兒孫們的念想,我再沒什麼留給兒孫們,一輩子我也沒有多少錢,但是我知道什麼錢可以掙,什麼錢不可以掙,我絕對不會賣了的。我知道,那是婆婆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了。她把對我們的愛與牽掛都繡在其中,讓我們感受人世間的冷暖。婆婆做給我們一家人的鞋墊幾乎塞滿了一個抽屜。就在一針一線中,眼睛花了,頭發白了,背也駝了。

她絮絮叨叨說,現在我下樓的能力都沒有了,我怎麼會活成這個樣子。我現在常常想,如果不是我的腿骨折,不是我的老漢走了,我身體真的好著呢,我還能好好活幾年。可是,現在這樣,我活著有什麼意思呢,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利索人啊,我現在怎麼就是這樣的下場,老天爺為啥這樣對我呢。我說,你別多想了,也別怨天尤人了,都說老來難,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人啊,你還是要好好活著。她不說話了,我聽到了她的抽泣聲,隔著手機屏幕,我能看到她老淚縱橫的樣子。

我不敢再順著她的話題繼續了,我知道她內心的疼痛。我說,今晚夜最長了,你看看電視遲點睡吧。她說,對我來說,哪個白天都長,那個夜晚都不短啊。我早就不喜歡看電視了,電視裏的人與我沒有關係了。不管早睡還是遲睡,我都是睜著眼睛到天亮。有時候很長時間盯著他的照片,我就說,你就跟我說一句話吧。可是,他就那樣看著我一言不發,每一頓我吃啥我就給他盛點啥,也不見他動一筷子啊!我也知道,他本來就不愛說話,可是他說一句也行啊!每天晚上,我不開燈,我就坐在黑夜裏,就坐在他時常抽煙的地方等他,幾個小時,一點聲響都沒有。你說,他怎麼就這樣放心走了。一宿一宿我哭到天亮,眼淚像是河裏的水一樣不能停。我總覺得他走得那麼匆忙就是因為我的腿骨折,他是愁死了,是我害了他。聽著她的話,我的眼淚紛紛滾落,我忽然覺得這是不是就是詩句中說得“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這一年的電話基本都是在問候中開始,在淚水中結束。

三十多年前,婆婆唯一的女兒走了,婆婆一年多的時間都下不了炕,她的精神世界坍塌了。她也是整宿整宿睡不著,有月亮的晚上,一個人到田間地頭找女兒的身影,可惜女兒勞作過的土地上野草在風中搖曳,野兔子在墳塚間出沒,唯獨沒有女兒的身影。她說,到了女兒離開一年多的時候,她把眼淚哭幹了。有一天晚上,半夜三更,月亮很亮,她坐在窗前,忽然看到一隻像貓可是比貓大點的動物從院落裏一閃而過。婆婆說,她知道,她的思念讓她的女兒有了感應,那是一隻虎,那是她女兒的屬相。每次說到這兒,婆婆淚水都亮晶晶的,似乎真的看到了她的女兒一樣。其實,我知道那是她的錯覺,那是思念到神情恍惚。可是我不明說,就讓她留下那點幻覺也是一種安慰。公公也是那時候開始抽上了煙,得上了心髒病。

而今,三十年前蝕骨的思念又開始輪回,婆婆的內心有多麼痛苦,我都不敢去想,這一年婆婆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煎熬就是最好的注解了。不管我怎麼巧妙地安撫她,最終都是徒勞,怎麼都繞不過去。不打電話,我不放心;打電話,我也傷心。

我知道,她像是故鄉田埂上的粉團花,而老公公像是狼毒根,不僅僅是根,還是一味藥。她開出的團圓與美麗是因為根默默供給了她足夠的愛的養分,她一直都很堅韌是因為根係醫治了生活給她的千瘡百孔,所以,她一直都開得很明豔。而今,根枯死了,花兒隻有凋零了。根融入泥土了,落紅也唯有化作春泥了。

轉眼之間,老公公不在快一年了。在另外一個世界裏他是逍遙自在了,可是他不知道她的老伴這一年就在淚水中浸泡著。不知道在另外一個世界的公公是不是真的就入土為安了,他像是一粒種子種在泥土中了,而婆婆的淚水也足可以讓那粒種子發芽,開花。可是我知道,那粒種子終究在婆婆的淚水中腐爛,融入泥土。

掛了電話,心裏一片空曠,我不知道下一個冬至的時候,我的婆婆還能否叫出我的乳名,我的淚水也像是窗戶上的水珠一樣滾落……她滿頭的華發總讓我想起“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這才是人世間最清涼的晚景。我不知道耄耋之年的老婆婆身後還有多少時光。可是我知道,不管有多少光陰,對老公公蝕骨的思念已經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像是她的白發、皺紋、老年斑一直伴著她。

這個冬至,婆婆沒有餃子,沒有蛆芽兒飯,沒有了噓寒問暖的老伴,陪伴她的是無處不在的疼痛,無邊無際的思念。

今夜是漫漫長夜,比夜還長的就是婆婆的綿延不絕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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