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掖人自己的文章《一曲嗩呐想到的》



這是第一次在喪事中,用心完完整整聽完一首嗩呐曲,也是第一次被一首未知的樂曲感染的情不自禁到落淚。

幾日前,老公的姨父去世了,公婆叔姑舉家都去奔喪。姨父已有90高壽,四世同堂,也是當地壽祿最高的老人。

挨著北牆根,用一幅彩條布把和外麵的悲傷隔成了兩個世界,紅案子、白案子的大廚們在燒得正旺的熊熊爐火上煎炸烹煮,除了從眼角眉梢流露的喜悅和忙碌的興奮外,還有一絲因為白事而刻意壓製興奮的滑稽表情。

盡管請好了幫忙的東家,兒子媳婦還是被找東要西的人,給問的暈頭轉向,根本沒有時間在靈前跪紙。嫁出去的姑娘們早早的趕來了,邊奠紙,邊哭得傷心欲絕。孫子、外孫女等在靈前跪著或被指使著,但明顯的沒有姑姑和媽媽那麼悲傷,8歲的重孫子和6歲的重孫女正為一個炸雞腿拉扯著快要打起來,小丫頭一看要吃虧,“哇”的一聲扯開了哭腔,那一聲剛有個開頭,遂被各種嘈雜的聲音給淹沒了。

我們的到來,除了給眾相鄰親友傳遞我們一家都來了的信息外,就是客人的身份了,姨父姨媽在村子裏人緣和口碑極好,村子裏婦孺老幼主動跑來幫忙,所以,我們隻有坐著喝茶的份兒。和親友們靜靜地聊聊地裏都種了什麼莊稼、老人孩子的健康,再就安慰姨媽要節哀不要悲傷過度,畢竟姨媽也年事已高。

外麵的嘈雜和喧鬧恍然間好像與我們無關,都是別人家的事情一樣,大家不悲不痛了。

記得那時冬天一來姨父家,姨媽就讓我們上炕去暖和,她趕快殺雞做飯,我們就偎在炕上的熱被窩裏,聽姨父講他抗美援朝的傳奇經曆和坎坷的人生,看他腿上和胳膊上的槍傷,看被汗液浸磨得鮮亮的軍功章,這些內容是姨父樂此不疲最愛講的,也是年輕人最愛聽的話題。

在我們的唏噓感歎中,老人講得興致勃勃,不覺中時間過得很快,爐火上雞肉的香味已經撲麵而來,那股誘惑勢不可擋,隻引得肚子裏的饞蟲咕嚕咕嚕地叫喚個不停。姨媽不讓我們下炕,隨手拿來了熱毛巾讓我們擦手,炕桌已經擺好,鮮美的雞湯熱氣騰騰,令人垂涎欲滴,剛出鍋的白胖饅頭熱氣四溢。還有幾樣拌蘿卜、酸辣土豆絲、大蔥炒蛋、酸菜粉條之類的農家菜和半壺溫熱的高粱酒在炕桌上等待大家享用。

酒至半酣,姨父就要吼幾嗓子秦腔,七八十歲的老人了,卻底氣非常足,我的耳膜都要被震疼,窗戶上的玻璃隨著高音也仿佛在嘩嘩抖動。有時候我們也會玩玩撲克牌,升級、鬥地主、幹瞪眼,那些都是姨父手到擒來的拿手好戲,看牌、算牌、出牌腦子特別好使,我和小姑子因為老輸牌,也就早早退出了遊戲。冬日的一天,常常就這樣在姨父家的熱炕上度過了。

夏天的鄉下是我們的樂園,樹木蔥蘢,蜂飛蝶舞。姨父家有一個果園,果園裏種滿著蘋果、梨、桃子、杏子、山楂樹,累累的碩果,掛滿枝頭,要是逢著大年,果實常常壓彎了枝頭,還要在樹下用粗木棒把枝椏給撐起來。樹下的空地上有條不紊種著油菜、韭菜、小蔥、香菜、白蘿卜、西紅柿以及茄辣子,各個長勢喜人。當然,豆角、黃瓜、南瓜、葡萄架都搭在牆上,是不占地麵用空間的,也個個鮮嫩無比。蘿卜從土裏拔出來,果園外就是水溝,在清冽的河水中一洗便可入口,甜脆水靈。粉嘟嘟的西紅柿、頂花帶刺的黃瓜不必細說,隻要我們去,常常在劫難逃。

晚霞燒紅了天邊,遠的山,近的樹木,也被染成了紅色,過一會兒,變成了金燦燦的,路上的行人好似鍍了金一般,隨著拉長的影子,感覺很是高大魁梧。漸漸的,夕陽就像頑童用繩子拉扯著一樣,跳躍著、晃動著,慢慢的就滑下了地平線,隱退了。火辣辣的空氣也稍微的涼爽了些,等我們要戀戀不舍回家時,自行車籃裏早被姨父裝好了各色的菜蔬和時鮮的水果。

那時,我常常開玩笑說:“姨父,你怎麼總也不見再老啊。”剛結婚,第一次到姨父家去,那時姨父就七十歲了,高高的個子,微駝的背,精瘦的身體;八十歲時依然如故,隻是背駝的又厲害了些,頭頂的白發也褪去了好多而已,直到前一陣病重去看望時還是一如二十年前一樣。姨父太老了,再沒有什麼可以被時間所改變的了。也許一個人老到一定的時候,歲月無情的利刃,也會在他麵前甘拜下風,無可奈何了。再沒有什麼可以拿來摧殘的,那就來摧毀他的健康。

鄉村的夜晚,來得好像更早一些,剛看見殘陽如血,沒有多久,整個夜晚就被黑暗籠罩的如鐵桶一樣嚴絲合縫。天上除了那輪上弦月,還有零星的幾顆星星外,到處伸手不見五指,隻剩下黑漆漆的一片。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近處水塘裏的蛙鳴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小麥揚花的清新氣味,這些襯托著鄉村的夜晚更加的寂靜,寧靜的近乎是死去了一般。

一聲嗩呐淒婉的哭音,劃破了如水般流淌的夜晚,霎時讓一切雜亂無章的聲響都停下了。如泣如訴的低音,催人淚下,好像要低到塵埃裏去,無休止的低下去,仿佛囈語,就在心頭對你訴說一段不舍和留戀。然後慢慢地過度,抑揚頓挫的有了高音,然後一路高上去,如裂帛般響徹雲霄,直抵月宮一樣的蕩氣回腸。空氣儼然凝固了,呼吸也似停止了,大家都在靜默中抹起了眼淚、無語凝噎,悲傷的情緒傳染了所有的來客。也許,喪妻的想到了自己離世的妻子,撇下自己既當爹又當娘的難場;喪夫的記起了英年早逝的丈夫,自己家裏家外操勞的辛苦;老年人想到了自己的孤獨無依和晚景的淒涼……少不知事的孩童也停止了玩耍,迷惑的瞪大眼睛,狐疑地看著周圍的大人和媽媽的表情。嫋嫋的、悲涼的嗩呐聲隨著夏夜微涼的風,飄散在暗夜裏,像露水一樣浸潤著皮膚,滲透到了每個人的心裏。

人到中年,不知道參加過多少次葬禮,從未仔細聽過那些響器的韻味,隻覺得嘈嘈切切,鬧騰的耳根子幾天都不得清淨。父親不在時,沉浸在悲痛裏的我,哪有心情去仔細聆聽和揣摩,而今晚的這一首樂曲確實入心入肺,像有一個無形的大手,撕扯著心肺,讓人心酸不已。不由得記起了姨父的軍功章和洪亮的嗓門,以及瘦削的背影和果園操勞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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