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笊作り橫町舊事


喀什製篩巷舊事


本文最初是2009年,應《文藝誌》雜誌的邀約而創作的。但對方接稿後,雜誌因為預算不足的原因,一直處於休眠狀態,本文也就因此一直未能發表。到現在已經5年過去了,雜誌看起來也沒有複活的可能性,其他地方也沒有合適放的,因此就展示在這裏了(作者的個人BLOG)。與本文所記的話題相關的古文書的研究,就個人而言可以說是現在最熱的話題了,因此放在這裏看起來似乎也不無意義吧。

作為一種研究餘錄,敬請笑覽為幸。

這裏是喀什噶爾城一條普通的街巷,其中並無什麼引人注目之處。道路也就有一個成年人張開雙臂的寬度,因此不容汽車通行。本來的話,像我這樣的外國人是完全沒有踏足此巷的理由的。

實際上,我曾經也走進過這樣的小巷,其中的居民往往會報以這樣親切的話語:這裏麵可什麼都沒有哦,是走錯路了吧。然而著實奇妙的是,幾年之後,在這個遙遠的中國西部的城市裏,卻又讓我注意到了這條本來毫無關係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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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叫做製篩巷的這個地方,當然在當地的語言中有一個普通讀者發音起來會覺得很困難的、同樣也意為著製篩子的名字,為了便利起見就稱之為製篩巷了,這樣讀者也會覺得比較親切。

事情發生在世紀之交的第一個夏天,地點則不是在這條巷子,而是稍距巷子不遠的路邊,一家裁縫店的前麵。因為我對這座城市裏匠人的生活略有興趣,並且從日本帶來了一些調查問卷,訪問了各個行當裏匠人中的傑出者。包括你是怎樣成為師父的現在帶幾個徒弟,在初次訪問時往往重複著這些有時甚至令人感到是粗魯無禮的問題。那種與我自身年齡不相稱的幼稚行為,至今想來仍深感羞恥。作為田野工作而言,無論再怎樣周到細心,都或多或少會使作為調查對象的人覺得受到了冒犯。在裁縫店前麵進行的粗魯無禮的訪談工作,最初進展緩慢,漫步城市之中卻發現了這樣一條街,當把目光投射到腳下時,瞬間我的眼睛被緊緊的吸引住了。在店鋪前麵售賣的東西,有當做紀念品販售的古代錢幣和紙幣陳列在櫥櫃裏。然而,在陳列櫃的下半部像水槽形狀一個四方形的玻璃空間裏,卻雜然堆放著大量古舊的紙張,帶著好奇心我彎下腰查看,這不是一張張用阿拉伯文字書寫的墨痕鮮明的文書嘛。上麵還蓋有像牛奶瓶底大小的印章,可以明顯看出,是解放前的老契約文書。

本來,對於在這個地區還能有文書史料存在,我是抱有絕望的態度的。因為這類傳統的文書,在解放後進行的土地改革中,作為把人民從舊製度中解放出來的象征物,多半都當著民眾的麵而燒掉了。作為把人們從舊有的社會約束中解放出來的一種儀式,並不限於新疆,在中國各地都大量存在過。在土改後大約20年,又出現了席卷整個中國的文化大革命的動蕩歲月。居然還有文獻資料能夠幸免,對於這一發現,我著實是非常驚訝的。

這次所發現的文獻資料之後的遭遇相當有趣,我將另撰一文講述其故事,在這裏就暫且省略了。經曆輾轉,這些文書被電子化,我的電腦裏也有保存,並陸續進行釋讀。後來,這一捆文書就讓我和製篩巷結下了緣分。

回到日本以後,我就一張一張瀏覽打印出來的文書拷貝,這類具有專業性的裁縫店文書的年代並不十分久遠。並且在文書中可以發現,反複出現當事人的名字和居住地名,這60件文書全部是與製篩巷裏居住著的一戶人家相關的家族文獻

文獻中最古老的是在19世紀末的1884年製作的,是關於叫做阿秀爾·比比的女子,把製篩巷的6間房屋賣給一個叫做毛拉·尼亞孜的人的房屋買賣契約。另一方麵,最晚的一份則是文化大革命進行中的1968年,上述毛拉·尼亞孜的孫子吐爾遜的家庭簡曆。也就是說,這60家族文書見證了從1884年到1968年之間大約80年間,整個家族的社會經濟活動。這80年,也是見證了從清朝、中華民國再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地方政治體製劇烈變動的80年。

這裏的家族文書中,最多的是與房屋買賣相關的文書。其中有22件都是與房屋的買賣、租賃有關的。從房契的內容來看,從毛拉·尼亞孜往後的四代人,都是在製篩巷居住,並且每代人都獲得了新的房屋並從事有關的經營。隨著家族成員的增加,除了在製篩巷裏購買房屋外,他們還在喀什周圍的農村購買田地,並且以年度為單位和農民簽訂契約,租給他們耕種。不用說,這個家族的不動產經營的方式,正是1949年解放後所鎮壓的地主的典型做法。

此外,這個家族也在喀什最有代表性的常設集市(巴紮)裏的安集延街從事布料的買賣。在文獻裏我們發現有與店鋪的合夥人簽訂的契約、店鋪的租賃契約等等。這家人從事的商業活動範圍相當廣泛,從文書記載的商品購入和賣出的地點來看,有哈密、庫車、莎車、和田等其他綠洲城市。其中可以發現,與喀什東南200公裏左右的莎車之間的關係特別密切,毛拉·尼亞孜的兒子中,有4個人都從喀什遷居到莎車,這在1954年他們把從父親那兒繼承的製篩巷的房子賣給其外甥而簽訂的契約文書中可以看到。

除此之外,文獻裏記載了各種各樣的有關情況。比如家族內部的訴訟、各類物品的借用、自然采光權、與鄰裏之間的關係等等,甚至還有一個名叫艾則孜的11歲少年做學徒的契約書。像這類的情況,對於了解這個家族具體的社會經濟狀況而言是很有幫助的,並且從更廣闊的意義上而言,為了解這個社區在過去是一種怎樣的社會結構的議題,提供了生動的材料。

毛拉·尼亞孜本人也好,他的家族也好,無疑都屬於富裕階層,但他們在以政治和事件為中心的曆史舞台上,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因此,在一般的曆史記述(historiography)中也就不會有相關的記錄。他們與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個人與家族同樣,雖然真實的生活過、存在過,卻隻被視為沉默消逝的民眾之一。而現在,通過偶然被我發現的這些文獻中所記載的內容,他們作為曆史的一部分而重新複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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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去探訪毛拉·尼亞孜家族所居住的製篩巷,是在閱讀這些文獻的兩年之後。我了解到,文獻中所記載的製篩巷,現在仍然以同樣的名字存在於喀什。但是對於探訪那裏,我並沒有什麼明確的計劃,而隻是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即應該有必要到那裏看一看。如果不去的話,那麼什麼也不會開始了,我下定決心要進一步開展行動。

兩年後,訪問喀什之時,通過熟人提供的消息,向街上的商販略一打聽,就找到了製篩巷。它距離喀什老城的城牆非常近,位於昔日老城的一角,距離發現文獻的裁縫鋪也不是很遠。巷窄不容汽車通行,是喀什人通常所說的達爾·闊恰(窄巷子),居民盡力維持著巷子的整潔,可以說它是典型的喀什傳統街巷。

這裏麵可什麼都沒有哦,是走錯路了吧。

在巷子入口站著的一位婦女對我說道。

這裏就是製篩巷吧?我問道。

是的,往這裏麵就是製篩巷了。

太好了。我到這裏來找個人,謝謝啦。

 

找人,是我對於自己突如其來的造訪隨口編的一個借口,但這樣說卻又是因為我心裏確實抱著的確,我就是到這裏來找人的一種直覺。我向巷子裏走了幾步,想想又轉頭回到巷子的入口,很友好的向那位婦女詢問。

很久以前這條製篩巷住著艾買提和吐爾遜兄弟倆,如果他們還健在的話,估計已經80多歲了。請問您知道他們嘛?

艾買提和吐爾遜是家族文獻中出現的最後一代,是毛拉·尼亞孜的孫輩。根據文獻記載,他們倆都住在製篩巷,並且像上文所述的那樣,吐爾遜在1968年寫下了家庭簡曆並保存了下來。這麼問,是因為我覺得也許還有知道這兩兄弟情況的人存在。

啊,我不知道,我對這裏的人不太熟,請稍等一下。

女子這麼說著,進到巷子入口處的家中,我聽到她向家人問起艾買提和吐爾遜的情況,過了好一會,一個看上去是戶主的白胡子老人走了出來,他說:

艾買提·阿洪和他弟弟吐爾遜·阿洪都已經去世很久了,大概已經有10多年了吧。他們家就在巷子裏麵。現在隻有女人還在了。說起來,你是哪位呀?

我回答說我是從日本來的,老人和女子吃驚的瞪圓了眼睛。當發現有日本人來尋訪早已過世的兩兄弟的消息傳開,引起了相當程度的關注,在外麵玩耍的小孩們都聚集起來,於是我就在老人和女子的引導下,被一群小孩子簇擁著來到了吐爾遜仍在世的妻子家的門口。老人在外麵叫門,裏麵有女人的聲音問道:

奇母(維吾爾語:誰)?

曼(維吾爾語:我)!

這是維吾爾族不管互相認不認識的來訪者和居民之間通常的問答,之後,一個看起來年紀已經很老,但卻有著男子般粗壯體格的老婦人出現在門口。

老婦名叫妮薩·汗,已經八十多歲了。據說守寡已經二十多年了。當被問及為什麼我造訪她家的時候,我就把在裁縫鋪前麵發現文獻、其中內容如何如何雲雲直截了當的做了解釋。我並且補充說,本人研究這座城市過去的曆史,包括之前城市的麵貌、商業的情況均將寫進書裏。雖然在那種場合下,隻是這樣說說,但對我而言,卻是最終要撰寫此書的一種預感。

啊,那些紙張最終被你買了嗎?就是您這位日本人啊,那些紙被商人們三文不值二文就都買了去,你花了多少錢買的呢?在日本能賣多少錢啊?

把文獻資料稱為紙張的妮薩·汗,可能把我當做古董商了。我回答說:

 “我不知道能賣多少錢,那些紙交給了在烏魯木齊的大學。關於您的家族,我有一些問題想要了解,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是否可以占用一些時間呢?

聽了我的話,妮薩·汗一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最終她同意並說出了海哀也就是好吧的意思,她招手示意我進門,帶我過來的老人和女子,還有孩子們也帶著充滿好奇心的表情跟著進去了。

妮薩汗一個人住的房子看起來維護的並不好,柱子上塗的裝飾也剝落了。但從它氣派的規模,仍然可以看出來當年修建的時候應該花了不少錢。與外麵的石子路和白牆這樣單調乏味的場所形成對照,院子裏樹木的綠色令人賞心悅目,是可以聽到鳥兒啾鳴之聲的寧靜的空間。招呼我坐在當地人稱為斯巴的涼台上,妮薩·汗和我麵對麵坐下,我開始把從對文書的研究中了解到的情況向她娓娓道來。

突然從一個外國人那裏,聽到關於自己家族異常詳盡的情況,妮薩·汗明顯感到很是吃驚。我把自己所製作的,從毛拉·尼亞孜開始直到她丈夫吐爾遜這幾代人的關係圖拿出來,當我問及其中每一個人的名字時,她睜大眼睛,在驚訝的同時,隨著我手指著的名字,似乎往日的記憶紛紛重回。

“……那麼,你在莎車還有親戚嗎?

你怎麼知道的?噢,看來那些紙上寫了不少東西啊。確實有的,在莎車有親戚,但是很多年不來往了。

當我的手指到關係圖上最後一個人名的時候,發現妮薩·汗眼中噙著淚花。然後,她開始告訴我那些關係圖上沒有寫的、也是我所閱讀的文書中沒有提到的這個家族之後的故事。

從文書中可以很明顯的看到,毛拉·尼亞孜一家是從事布匹販賣的富裕商人。1949年後受到了種種苛烈的對待,以前的繁榮景象也已不再。根據政府的指示,以投資的名義把全家的財產都被迫獻給了政府,一家人頓時陷入窮困的境地。

看看這些吧。你能幫我做點什麼嗎?那些錢還能要回來嘛?

這麼說著,妮薩·汗拿出一張紙片給我。這是1956年中國百貨公司喀什分公司接受吐爾遜4000元投資而發給的臨時證券,上麵明確記載了每年定息5%。其他的文獻都被賣掉,而隻有這個證明一直保存著,並且放在身邊。妮薩·汗向我請教如何能把錢要回來的辦法。

我的丈夫死了,兒子們也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啦,一個人活著。

這麼說著,妮薩·汗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那些被封存的關於過去的記憶,有關已經消逝的家族的記憶現在又被重新喚起。老婦人的悲傷使我陷入深思,然而在事實麵前,卻並不能為她做些什麼,這點讓當時的我感到異常難受。

在文獻中出現的第一代族長毛拉·尼亞孜亡故、他的孩子中一半人遷居莎車的時候(20世紀30年代),妮薩·汗被從喀什的另一條街巷迎娶過門,嫁給了毛拉·尼亞孜的孫子。當時毛拉·尼亞孜的妻子仍然健在,他們的孩子(也就是妮薩·汗的公爹他們一代)和孫輩居住在製篩巷。從文獻中可以發現,包括妮薩·汗在內,至少有10名以上的成年人居住在此,還要加上毛拉·尼亞孜四個遷居到莎車的孩子。這其中還不包括未成年人,以及那些可能存在的仆傭。簡而言之,可以想象當妮薩·汗最初嫁到製篩巷的時候,這裏居住著一個生氣勃勃的大家族。由於商業和擁有的土地的收入,這個家族過著富足的生活。

而今,妮薩·汗的丈夫已經去世,三個孩子也在年輕的時候就分別亡故,現在整個家庭就隻剩下她一個人了。同樣住在製篩巷的丈夫的哥哥艾買提,與他的兒子也先後去世,整個家庭也隻剩下一個未曾結婚的女兒和離婚後回到家中的孫女兩人。

一邊哭泣、一邊說出就剩我一個人了的妮薩·汗,對於她的感情,說句不客氣的話,我也是感同身受的。因為文書和信件中反映出的這個家族過去的榮光,無需動用太多想象力,也能很明顯的看出來。這樣的家族曾經存在過。繼承這一家族的歡樂和幸福的,是個孤獨的老婦人,著實非常令人悲傷。輝煌的過去如飛而逝。即使愚鈍如我者也能強烈的感受到內心好像被針刺中的痛苦。誠然,對於喚起老婦人內心的記憶,我不由得產生自責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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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又是好幾年過去,到現在為止我又讀了很多像製篩巷這樣的街巷和村莊過去的曆史,它們都寫在被妮薩·汗稱為紙張的東西上。也好幾次訪問製篩巷,與妮薩·汗重逢並聽到了關於過去的很多其他的故事。然而,閃爍著製篩巷舊事的,卻一直都沒有寫出來。

20092


譯者附識:

本文的作者是日本研究新疆曆史的青年學者菅原純先生,譯者多年前偶然關注到菅原先生的個人BLOG,最近偶然瀏覽,發現他與新疆師範大學的白海提老師在共同研究新疆大學收藏的察合台語/維吾爾語文獻,這引起了譯者的興趣。因當年負笈新疆大學時,也曾經關注過這些文獻的命運,並鬥膽去聽過阿不力米提老師用維吾爾語講授的察合台語課程。瀏覽BLOG之中,這篇“喀什製篩巷”舊事,引起了我濃厚的興趣。

    誠然,當今絲綢之路的研究好像也成為一門顯學,但有點令人疑惑的是,對於生活在絲綢之路上的人,特別是普通人的命運,卻依然甚少關注。譯者認為,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研究者對當地語言和曆史文獻的不重視。菅原純先生的文章,在促使我們對新疆研究進行反思的同時,也展示了“大曆史”之下“小人物”的共同命運,毛拉·尼亞孜家族的衰落,不正是當年城市中千萬的商人、手工業者家族的縮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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