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世上從來沒有平凡的母愛


我記憶中最早的一件事,是提著家裏唯一的一把熱水壺去公共食堂打開水。因為饑餓無力,失手將熱水瓶打碎,我嚇得要命,鑽進草垛,一天沒敢出來。

傍晚的時候我聽到母親呼喚我的乳名,我從草垛裏鑽出來,以為會受到打罵,但母親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隻是撫摸著我的頭,口中發出長長的歎息。

母親教會了兒子,什麼是大愛和親情。

我記憶中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跟著母親去集體的地裏揀麥穗,看守麥田的人來了,揀麥穗的人紛紛逃跑,我母親是小腳,跑不快,被捉住,那個身材高大的看守人扇了她一個耳光,她搖晃著身體跌倒在地,看守人沒收了我們揀到的麥穗,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我母親嘴角流血,坐在地上,臉上那種絕望的神情我終生難忘。多年之後,當那個看守麥田的人成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在集市上與我相逢,我衝上去想找他報仇,母親拉住了我,平靜的對我說:“兒子,那個打我的人,與這個老人,並不是一個人。”

母親教會了兒子,什麼是寬容和理解。


我記得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一個中秋節的中午,我們家難得的包了一頓餃子,每人隻有一碗。正當我們吃餃子時,一個乞討的老人來到了我們家門口,我端起半碗紅薯幹打發他,他卻憤憤不平地說:“我是一個老人,你們吃餃子,卻讓我吃紅薯幹。你們的心是怎麼長的?”

我氣急敗壞的說:“我們一年也吃不了幾次餃子,一人一小碗,連半飽都吃不了!給你紅薯幹就不錯了,你要就要,不要就滾!”母親訓斥了我,然後端起她那半碗餃子,倒進了老人碗裏。

母親教會了兒子,什麼是憐憫和同情。

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跟著母親去賣白菜,有意無意的多算了一位買白菜的老人一毛錢。算完錢我就去了學校。

當我放學回家時,看到很少流淚的母親淚流滿麵。母親並沒有罵我,隻是輕輕的說:“兒子,你讓娘丟了臉。”

母親教會了兒子,什麼是誠實和恥辱。




我十幾歲時,母親患了嚴重的肺病,饑餓,病痛,勞累,使我們這個家庭陷入了困境,看不到光明和希望。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祥之兆,以為母親隨時都會自己尋短見。

每當我勞動歸來,一進大門就高喊母親,聽到她的回應,心中才感到一塊石頭落了地。如果一時聽不到她的回應,我就心驚膽戰,跑到廚房和磨坊裏尋找。

有一次找遍了所有的房間也沒有見到母親的身影,我便坐在了院子裏大哭。這時母親背著一捆柴草從外麵走進來。她對我的哭很不滿,但我又不能對她說出我的擔憂。

母親看到我的心思,她說:“孩子你放心,盡管我活著沒有一點樂趣,但隻要閻王爺不叫我,我是不會去的。”

母親教會了兒子,什麼是堅強和不屈。

我生來相貌醜陋,村子裏很多人當麵嘲笑我,學校裏有幾個性格霸蠻的同學甚至為此打我。我回家痛哭,母親對我說:“兒子,你不醜,你不缺鼻子不缺眼,四肢健全,醜在哪裏?而且隻要你心存善良,多做好事,即便是醜也能變美。”

後來我進入城市,有一些很有文化的人依然在背後甚至當麵嘲弄我的相貌,我想起了母親的話,便心平氣和地向他們道歉。

母親教會了兒子,什麼是人生和處世。

我母親不識字,但對識字的人十分敬重。我們家生活困難,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但隻要我對她提出買書買文具的要求,她總是會滿足我。她是個勤勞的人,討厭懶惰的孩子,但隻要是我因為看書耽誤了幹活,她從來沒批評過我。

有一段時間,集市上來了一個說書人。我偷偷地跑去聽書,忘記了她分配給我的活兒。為此,母親批評了我,晚上當她就著一盞小油燈為家人趕製棉衣時,我忍不住把白天從說書人聽來的故事複述給她聽,起初她有些不耐煩,因為在她心目中說書人都是油嘴滑舌,不務正業的人,從他們嘴裏冒不出好話來。

但我複述的故事漸漸的吸引了她,以後每逢集日她便不再給我排活,默許我去集上聽書。為了報答母親的恩情,也為了向她炫耀我的記憶力,我會把白天聽到的故事,繪聲繪色地講給她聽。

母親教會了兒子,什麼是學習和生活。

我在故鄉生活了二十一年,期間離家最遠的是乘火車去了一次青島,還差點迷失在木材廠的巨大木材之間,以至於我母親問我去青島看到了什麼風景時,我沮喪地告訴她:什麼都沒看到,隻看到了一堆堆的木頭。但也就是這次青島之行,使我產生了想離開故鄉到外邊去看世界的強烈願望。

1976年2月,我應征入伍,背著我母親賣掉結婚時的首飾幫我購買的四本《中國通史簡編》,走出了高密東北鄉這個既讓我愛又讓我恨的地方,開始了我人生的重要時期。

母親教會了兒子,什麼是夢想和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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