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掠與炮火,都掩不住吐魯番盆地伯茲克裏克洞窟壁畫的美


  吐魯番盆地的伯茲克裏克洞窟壁畫,是絲路上的一處佛教洞窟壁畫,作於南北朝,百餘年前的戰亂中,被德國探險家整片切下,用幹草包裹著運走了大半。德國人曾在柏林仿照原洞窟的形式建了座館,將壁畫鑲在牆上展示。後來二戰中因前蘇聯飛機的轟炸,整座建築毀於一旦。


俄羅斯埃爾米塔什博物館藏新疆吐魯番盆地伯茲克裏克洞窟《誓願圖》壁畫


  對於修複師來說,藝術品所承載的信息量常常大得驚人,沒有一件藝術品是簡單的——看起來,從它們誕生的第一天起,藝術家的情思就已凝固在安靜物質載體中了,可其實在它持續存在的過程中還要接受歲月的刻畫——其中有環境變更,也有人為幹預,而它的存在也會影響到與之相關的人、事、物,這就是藝術品的故事。將這些故事娓娓道來的,也正是它們自身。我常感激它們毫無保留的講述,也總是願意用心傾聽。幾乎每一次,它們都能帶給我新知,而新知又會助我更深地理解它們——藝術品是真正的良師。


  而誰是對我影響至深的那一位呢?我想,它不見得是我最為鍾愛的,卻一定是引領我走得最遠的。我將寫下的,不是一道美術史論的辨析題,也不是一番溢美之詞,而是一段真的往事。

柏林印度藝術館的鎮館之寶——新疆伯茲克裏克洞窟壁畫。原來博物館牆壁上鑲滿了完整的壁畫,不幸於二戰末毀於炮火,現在隻剩下這些殘片了。


  圖中所見是吐魯番盆地的伯茲克裏克洞窟壁畫。我第一次聽到它的故事時還在上學,講堂上放的幻燈還是黑白膠片,隻聽說它是絲路上的一處佛教洞窟壁畫,作於南北朝,百餘年前的戰亂中,被德國探險家整片切下,用幹草包裹著運走了大半。他們曾在柏林仿照原洞窟的形式建了座館,將壁畫鑲在牆上展示。後來二戰中因前蘇聯飛機的轟炸,整座建築毀於一旦。

吐魯番火焰山下伯茲克裏克千佛洞


  初次親眼見它,是1999年的一次旅行,在吐魯番盆地的沙漠之中,冒著高溫穿過火焰山,來到伯茲克裏克千佛洞,看到了個別窟中殘存的壁畫,這些未被切下擄去的,都是曾在曆史上被異教徒嚴重毀壞的。殘存的佛像傷痕累累,尤其是眼睛和嘴——有的則是整個頭部蕩然無存。看上去實在是悲慘可憐。在到達那裏之前我也拜謁了莫高窟,而它帶給我的震撼是完全另樣的。我一直隱隱地遺憾,不知毀在前蘇聯炮彈下的部分究竟何等模樣。


  3年後,我穿越亞歐大陸,前往波羅的海岸邊的聖彼得堡學習古畫修複,落地後的第二天便去了與列賓美院隔河相望的埃爾米塔什博物館,接受了一番西方古代藝術的洗禮。天色漸暮的時候,我登上通往東方藝術廳的階梯,如命運的安排,再次與來自伯茲克裏克的壁畫不期而遇。那些顏色,那些線條,使我產生了強烈的錯位感,第一眼我便了然——我見過它,見過那遠在千裏之外的它殘破的另一半——之後才用可憐的俄語知識,拚出了作品說明中的那個單詞:Безеклик(伯茲克裏克)。


  我帶著驚訝久久凝望展廳牆壁上的佛像,思忖不透這其中的因緣,它們看上去如此完整,如此潔淨,如此安詳,好似傳說中的先賢突然複活並降臨在我的麵前。那個已被塵封的故事就這樣在我麵前展開了新的篇章——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除了柏林,它們還到過這片大陸上更遠的地方。據介紹,它們是前蘇聯院士奧登堡在20世紀初從吐魯番運回的,二戰中也受到嚴重的損壞,幾十年來,一直在接受修複。我去參觀時,恰是修複工作剛剛結束時,壁畫多年來首次登堂入室公之於眾。它更新了我的知識,也激活了我的記憶,更給予了我對時空的全新感知。展廳中的一幅壁畫題為Пранидхи《誓願圖》,與當年被德國人帶走的另外幾件《誓願圖》構圖相似,遙相呼應,而也許是個巧合,Пранидхи 這個來自梵語的詞彙還有另外一個含義,即使者。而正是這些畫,引領德國和蘇俄等西方國家的學者展開了對佛教壁畫藝術的不懈鑽研。


  不得不感歎命運的神奇。而安排這一切的不是任何一個人、一群人——幹預過它的人已太多——有虔誠的畫壁者,有懷恨的異教徒,有野心勃勃的探險家,有枉費心機的收藏者,有冷酷的戰爭狂,也有充滿職業良知的修複工作者,這些幹預層層疊壓,飽含著曆史的沉重和滄桑,也充滿了偶然與不可預期,這安排也不是為了任何個體,它甚至沒有前後一貫的目的性。這組畫作就像是神的使者,道出凡俗者參不透的玄機,讓我這渺小的旅人,在內心對曆史強烈的存在感生出無限敬畏。而這一筆,巧合般地寫在了我職業生涯的扉頁,濃重深刻,令人永誌難忘。(文章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係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油畫修複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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