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也有溫軟的表情?| 創世初的藍本:秋那桶



身邊的怒江


文/許文舟 圖/許文舟 周向前


怒江也有溫軟的表情,我站在它麵前時,時序已過了立秋,怒江水的藍,無法用語言描述,也無法用彩筆表現。它橫豎一躺,像一個嬰孩,重山是懷抱,輕輕一摟,讓它入懷。綢緞般的孩體,在群山之間,一定讓詩人憐惜。



怒江溜索。


到了六庫,才知道這裏是進入怒江大峽穀真正的門,不用敲,怒江就知道來了粉絲。


怒江在我青春的筆端流淌了好些年,讓我毫無章法的青春多了幾分雄性。我猜測,我度想,我迷戀,我癡妄,叫怒江的河流,必然怒發衝冠,必然浪遏飛舟,它應該還有無數雙鐵鑄的手,撕一處田畝,切一座高山,輕輕一扯,就會讓無數村莊橫遭劫數。怒江渾身插著刀子,把堅硬的石頭切割得形態各異。高黎貢山就是這樣挨刀的。“挨刀”在雲南方言裏是罵人的話,挨刀的人,前世造孽,今生有罪,該挨。怒江一怒,不為紅顏,為自由,為狂奔。


茶馬古道在這裏始終不離怒江左右。茶馬一結合,就演繹出比怒江水長的詩史。茶馬古道一會兒在怒江左岸,一會兒得到怒江右岸去,它得根據山形地貌確定開挖,遇上像石門關那樣的絕壁,還隻能繞過江去,這一繞就得過溜索了。彼時怒江,能從它上方穿過的,隻有飛鳥與濃霧,隻有日月與風。但聰明的祖先,用茁壯成長的藤條或篾繩,把自己溜到彼岸。與秋那桶的茶馬古道相比,溜索丟命的係數更高,每年都有墜入怒江的騾馬或人,怒江根本不打寒顫就把生命裹入腹中。後來的溜索變成鋼繩,人在一根繩上飛來飛去,你可以閉上眼睛阻擋恐懼,卻無法阻擋提著尖刀的風聲。把自己往藤條或竹繩上一掛,開溜,要到眼睛睜開落到對岸,才知自己還活著。可憐的馬匹讓它馱多重都行,可要把它捆綁著押上溜索,它會使出全部力氣掙紮,發出類似於臨死前的嘶叫。怒江上的溜索現在還在,國家投資建設了那麼多橋梁後,溜索更多時候隻作為當地人的一種旅遊創收手段。


怒江也有溫軟的表情,我站在它麵前時,時序已過了立秋,怒江水的藍,無法用語言描述,也無法用彩筆表現。它橫豎一躺,像一個嬰孩,重山是懷抱,輕輕一摟,讓它入懷。綢緞般的孩體,在群山之間,一定讓詩人憐惜。有時它寬得一眼看不清對岸的人家,有時卻貌似可以一躍而過。看不到它的深度,卻可以知道它有多凶。怒江有第一灣,第一嘯。怒江第一灣就在貢山縣城到丙中洛的路上,怒江被山一擋,就隻有回過頭去。怒江隨便一轉身,就給世人留下驚歎。那麼橫蠻的江水,居然懂得該低頭處就低頭,當轉身時得轉身。第一嘯處,很多人都嫌怒江是有些霸道了,與秋那桶的風一樣,學會了所有野獸的嚎叫,常令人毛骨悚然。入秋的怒江,水位線一天天往下墜,石壁留有怒江的履跡,仍然留下來的是岸。岸不會讓怒江帶走。


就在秋那桶山腳,也是一條溜索承載了人們千百年來的出行,溜,實際是為出行作一次冒險。格吉對我說,每年都有溜到中途出事故的。怒江仍舊是麵無表情,不知道它有沒有記憶,幾百年間,多少人命殞於此?細細的鋼繩,過往木頭、石塊、茶葉、糌粑、逃婚的少女、牛哞馬嘶、鬆茸與嗩呐。過溜索不過幾秒幾分的事情,遇上橫風憑空殺出,溜索輕輕一擺,生命就沒了。怒江兩岸每一根溜索旁,驅趕邪魔的香火燒得很旺。


須臾也罷,刹那也罷,溜索就是不長翅膀的飛翔。神漢也未能度盡馬哥頭的劫數,那些鉚緊在秋那桶日曆上的事件,合而為書,就是出行曆史厚重的冊頁。“祈求天主賜與恩寵,使我們能在每件事上得到他的旨意。”每一個離開秋那桶的人,都會默默誦讀著這些,然後頭也不回地過溜索,到遠方。男孩們會發誓用雙手賺得一個美好的未來,女孩子則會祈求遇上一個疼愛自己的夫君。隨著整體開發的推進,吊腳樓成了遊人的新寵,琵琶肉遇上了電商,走道鋪上了水泥,畫廊開進了村莊。上海、昆明的年輕人都要來秋那桶打工了,秋那桶的年輕人想,是神把自己放到了最幸福的地方。


到秋那桶的路,不用問人,一條怒江就是答案,待你走得比怒江還疲憊,巴不得卸掉小腹間的肉時,差不多就到秋那桶了。這時候你看見石月亮在笑你呢,永遠都不會有陰晴圓缺的石月亮是一種美好的征兆,給你信念,長出想法。你看石月亮,石月亮也在看你。它仿佛離你很近,你這時想一步跨過怒江,甩開那些隻生長石頭的山巒,接近石月亮。你的目光最先抵達的,不是石月亮,而是一個接一個的村莊,它們就被神布置在一座接一座的山坡,炊煙最軟,卻是拴住山裏人最牢靠的樁。山坡很陡,誰家孩子不小心拿掉了飯碗,一定能把怒江裏慵懶的魚砸得暈頭轉向。真想用一根繩子把這些村寨的人家牽拉到一起,我擔心大風,趁著烏雲密布發飆。


格吉給我指了指秋那桶對門山巔的人家,定睛,我看見炊煙了,宛若仙霧一縷,細瘦而柔軟。這些人家下麵就是懸崖,山羊小道無章法地繞來繞去。這時節,油菜花已經浮出地表,雖然還很淺薄,終能讓寒意重重的村莊添一些暖色。小塊的土地,顯然難防水土流失,它們就像上帝掛在山穀的幕布,一台季節的投影儀正播放著菜花色的黃,鴨蛋色的綠。如果是三月,桃花當然會唱主角,那一抹粉脂,風怎麼偷抹,都有抹不完的豔。


不管冬天如何寒冷,終有收場的時候。春天會把秋那桶妝扮得有模有樣。乘著雪融冰消,一直蟄伏雪下的青稞就抬頭了,最善鋪陳之能事的當數油菜花,把實實際際的土地變成心目中理想的夢境。螢火蟲泅過夜色,月亮還是那身休閑。女孩子折一枝桃花,插在哪兒都是故事。無需天公點頭,春雷點兵,萬物差不多都起身了,隻有一條怒江仍然匍匐在峽穀。


香格裏拉偌大的地域,仙女卻偏偏鍾情秋那桶,足見這方水土的魅。再飽滿的秋色也隻能換些瘦筋幹巴的青稞,再豐收的年景,人們也會為生計焦愁,這不是杞人憂天,與時俱進的說法叫居安思危。青稞可以在阿娜手中釀出醇美的好酒,隨便撿一塊石頭,都能當鍋來使,烙出味美的粑粑。仙女的居所,雖然沒有綾羅綢緞,可是陽光浣洗的羊毛,完全能營生出世界上最宜人的暖。我無端地生些妒意來,秋那桶外麵的世界已是天翻地覆,而這裏的一切還是創世初的藍本。沒有人為物價彷徨,沒有攥著存折已經濕透的手,沒有居高不跌的房價。即便有錢人家,吃穿住行卻不會顯山露水。房間沒有珠環翠繞,女人也不會穿金戴銀。秋那桶生活的人是隱秘的,它的一切也是隱秘的。樹是隱秘的,老一點的樹都有人為它燒過紙焚過香,呈請滾雷與天火繞道。石頭是隱秘的,秋那桶是石頭的世界,沒有一塊石頭顯得多餘,每一塊石頭,都能找到它的位置。


三隻狗嗅嗅我的褲腿,就認定我是它的主人了,小心地跟在我的身後,我停它停,我走它走。我是性急的人,跟著我的狗卻很有耐心。初時還感覺狗是在盯防著我,試圖在我某個粗心的環節,朝我的小腿下口。我不時回顧防備著它,看它的神色,又不像是背後下口的家夥,甚至有點可憐巴巴。我沿著村莊走,狗離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其中兩隻可能有點熱,總是拖著海綿一樣的舌頭。我知道或許是遊人慣壞了它們,它們就不怕被人帶走?


村莊的小路上,擦肩而過的幾個背包客抹了一把大汗,這才發出感歎,秋那桶,美啊!教堂的鍾聲在黃昏響起,接著有四聲部的合唱以流淌的姿態散開。我停下腳步,三隻狗也沒有走的打算。



怒江邊上的石月亮。

選自2016年03期水文化之旅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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