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水之旅


這是一座“築廬於陵,吉祥平安”的城市。我沿著廬陵湖、沿著贛江、沿著後河行走,跟隨著清幽輕靈的水波,追尋著自己年少時刻苦求學的匆匆影像,追尋著芸芸眾生的平凡鮮活形象,追尋著一座城市深刻變遷的紛繁影像。



贛江



城市不算大,水卻很大。很大的贛江在城市邊緣疾行,好似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運動員;還有一條後河在城市中央漫步,仿佛冥思苦想的學者;又有一片湖泊每天在仰望一座巍峨屹立的塔,像一位癡情等待戀人的女子。


初來乍到,我以陌生的目光打量這座不算大的城市。這裏,曾經度過我師範三年激情燃燒的歲月。曾經的城北、城南一片荒蕪。暗綠色鬱滯的後河散發著陣陣腥臭,不時有死魚浮在繁茂的水草上,泛著耀眼白光。也曾經在老師帶領下行走許久,至城西歸屬學校的一大塊農田裏插秧、割稻。那時周邊綠色植被稀少,荒坡上的野草恣意滾爬嬉戲。破舊的屋舍隨意擺放,稀稀拉拉,宛如嬰兒玩耍的積木。


曾經,我幾乎每天傍晚時分,都邀上一兩位同學信步踱至白鷺洲對麵的贛江邊看書,看雲卷雲舒花開花落,思考宇宙萬物奧秘,暢談人生與理想。那時,年紀太小不懂愛情,簇擁我的是辣椒、茄子、豆角、卷心菜、西紅柿等各種蔬菜,還有如水蛇一樣妖魅的蘆荻。水湄通常都會上演書香與花香的交誼舞,偶爾摻雜我變聲期間嘶啞的歌聲抑或試講課文時的鏗鏘節奏。



後河


時光尖叫著掠過我翩翩少年光潔的額頭,向著遠方的未知領域飛奔。終於,它有點疲倦了,小憩於我已悄然鑽出少許皺紋的額頭。我,陡然發現:時光曆經一個輪回,我又回到曾經吹響青春號角的城市,但一切都變了。


 贛江變了。隨著幾座新橋如長虹臥波連接兩岸;隨著峽江水利杻紐工程的建成水位迅速提升;隨著喧鬧穿梭的駁船漸行漸遠;隨著白鷺洲書院公園的成型;隨著河東的新潮建築如雨後春筍紛紛冒出……贛江,終於從粗獷渾厚的野性中掙脫出來,開始變得精致、幽雅、沉靜。


 贛江邊的菜地銷聲匿跡,映入眼簾的是大氣唯美如夢如幻的濱江公園。金牛渡的井水依舊清冽,鐵拐李的雕塑與一帆風順的景觀,淹沒在大塊大片層次分明抑揚頓挫的綠色之中。



古後河綠廊


 後河經過改造,已經煥然一新,呈現“小橋流水、楊柳依依”的清新畫麵,讓人下意識地想起蘇東坡,想起他高亢吟哦的“此地風光半蘇州”詩句。


 剛來這一年,緣於親人均還在老家,加上單位未搬遷,我暫落腳於北門街二中附近的一棟樓房,故沿著贛江行走,成為每日黃昏打發時間的最佳方式。


 我一般從井岡山畫院或白鷺洲大橋的橋底出發,沿著贛江漫行,直抵廬陵文化生態園的邊角,望見文星塔的朦朧輪廊後,方愜意返回住處。


 每次見到最多的是悠閑的老者。


有的在濱江公園的樹林裏歡跳廣場舞。這些廣場大媽,享受著習習晚風,搖頭晃腦舒展筋骨,邁著自信得有點誇張變形的舞步。她們歡暢的笑容照射過來,可與嫣紅的夕陽媲美。



濱江公園


有的在一泓寧謐的水灣垂釣。夜色闌珊,小小竹竿不時提起。不知是釣上一尾鱗片閃爍的細魚,還是釣上一枚亮晶晶的波光?


    有的在遛狗。泰迪、博美、柯基、蝴蝶、京巴、波密、比熊、巴哥……各種名字洋氣奇形怪狀穿衣戴帽的寵物犬在賣弄風姿,它們爭先恐後地追著草叢裏的昆蟲跑,調皮的孩童一往無前地追著它們的尾巴跑,老人的笑聲追著孩童的屁股跑。


有的在一座涼亭裏安詳端坐著。當一排排柳樹上垂落的燈光瀑布突然間同時瀉落,這些飽含音樂細胞養精蓄銳的老者不約而同昂首、立身、抬胸,或手拉二胡,激情澎湃;或引吭高歌,唱京劇唱民謠唱紅色歌曲,真情繾綣;或手打節拍,如癡似醉。旋律如雨紛紛揚揚,淋濕了周邊鳥雀的夢境,於是這群被吵醒的歌手,亦加入江邊的大合唱。



贛江


枯水期的贛江,往往有一大半被細軟開闊的沙灘覆蓋。我特別喜歡在沙灘上走走停停,撿塊薄而平的石子,斜斜地甩向水麵,讓曼妙的漣漪在眸子裏蕩漾,經久不息。有一回邂逅了一對情侶,男的在一大幫朋友的協助下,點亮沙灘上眾多蠟燭。燭光與燈影同輝,映襯著蠟燭組成的不規則心形圖案,下麵呈現一句百聽不厭的英語:


 “I love you!”


女的滿臉幸福站在心形圖案裏頭,閉目合掌,像是在默默祈禱,又似在感恩什麼。


旁敲側問,原來是男的在女的生日之夜向其表白愛慕之心。


天上的月亮,貌似還沉浸於千年古典與矜持之中,羞澀地躲進雲層裏,構想唐詩宋詞的浪漫。



廬陵文化生態園


另一回邂逅了幾位大學生在自拍自導自演一部微電影。這些無比敬業的天之驕子,在沙灘上不厭其煩汗流浹背地拍攝。我記不清他們的容顏以及具體劇情,但我記住了這些來自祖國四麵八方的青年對這塊紅土地的眷戀(微電影的名字就叫《愛上廬陵》)。


我有時興致勃勃地走上宏偉的井岡山大橋,從橋頭小跑到橋尾,諦聽風聲在耳畔低聲細語;欣賞江上的燈光樹影與漁火交叉疊合,分蘖出光怪陸離的色彩。偶爾觀察到一陣又一陣波浪迅疾湧向遠方,像山間被獵人追逐的掉隊小獸,線條是那樣婉轉,神色是那樣慌張,決絕向前奔逃的姿態讓人心憐。



井岡山大橋


有時,我會悄悄躲在一棵大樹的背後,遠望一位倚在鐵欄杆上全神貫注拍攝夜景的風衣男子。他或許在拍攝一朵花含苞欲放的幸福呢喃;或許在拍攝一片樹葉掉落時輕淺的喟歎;或許在拍攝波光粼粼裏沉澱的憂傷往事;或許在拍攝微風輕吻柳絲時的脈脈溫情……總之,我切不可攪擾一個私密的空間。


之後,單位搬至城南,妻子女兒也陸續來到吉安。一家子團聚,開始雙休日與這座城市的親密接觸。


去得最多的是廬陵文化生態園與古後河綠廊。


都與水有關,因為我素來對水有一種偏愛。


生態園裏的湖的確大,沿湖而行,大半天就這樣一不留神滑過去了。


通常,我會帶上水果糕點,在景色慰勞眼睛的同時,讓美味犒勞胃。


 綠廊的河道的確長,沿廊騎行,騎騎停停,大半天也就這樣眨眼間沉入水底,了無痕跡,就像女兒拋向水麵喂魚的餅幹碎屑。



廬陵文化生態園


慢生活真好。這是一個人的心靈也是一座城市從浮躁喧囂邁向沉穩寧靜的標誌,是我一生魂牽夢縈孜孜以求的目標。


我感觸最深的是,自己越來越喜歡步行去單位,每周至少一次步行上班,一次步行下班。


 這是一條涵蓋贛江與後河的豐沛水流的路線。


這條路線,有不少分支(我往往不走捷徑,而是舍近求遠,就為了對大街小巷集市店鋪以及民居古塔亭榭等古建築的接觸與認識多一點)聯結榕樹下、古南塔、水溝前、甘雨亭、田候路、陽明路、永叔路、文山路、書街、習溪橋等厚重又綿軟的名字。


說它厚重,是因為聯結了悠遠深邃的廬陵曆史;道其綿軟,緣於接通了最親切最樸實的鄉愁記憶。



榕樹下是我最樂意逗留的地方。


有時,我迎著晨曦,遠遠地望見一群善男信女,艱難地提著鐵桶或端著鋁盆走下台階,於江邊的碼頭放生。他們目光虔誠,動作虔誠,背影虔誠。盛大的悲憫情懷,此刻化為一條紅線,牽引著泥鰍、龍蝦、黃鱔、青魚、鯽魚、烏龜等從死亡的邊緣,遊向生命的樂園。


古後河綠廊


有時,可看見一位吹長號的老人。其吹奏的音符似乎沉鬱凝滯,有點難聽,但他堅持練習不服輸的氣場與古榕樹的剛毅果敢氣質交相融彙。


有時,在“半江瑟瑟半江紅”的夕照中,一對老年夫婦牽手相依蹣跚走過眼前。兩個人那麼平靜,那麼沉醉,頓時讓慵懶無趣的時光像花兒一樣綻放,飄逸著淡淡的芬芳。


我曾經在田候路古色古香的茶館裏喝茶。在一家破爛狹窄店鋪,看上了一隻吉州窯的茶盞。盞沿破損,內壁顏色尚有一些脫落,其魚形圖案亦不清晰,但我瞬間便迷上了這隻茶盞的殘缺之美。我或許買下的不是真正的古董,但我買下的是一段閑適時光的好心情。



廬陵文化生態園


我在書街買早點時,曾經聽見一對母女的精彩對話:


 “起這麼早,眼皮都睜不開,還要幫你賣包子賣饅頭,還要走這麼長長的路去上學。明天老媽就甭設鬧鍾吵我啦!”身材頎長眉清目秀的女兒嘟嘟囔囔。


 “就你早,都六點多啦,懶蟲。我還夜裏三點鍾起床呢,這不都是為了你!”母親邊幹活邊含笑著責備女兒。


   “為我啥?”


  “讀好書將來有出息唄。”


  “那我睡不飽課堂上老打瞌睡,咋讀好書?”女兒快言快語反問道。母親沒有回答,而是順手端來一碗銀耳肉湯要女兒趁熱吃。她難得機會停下十多秒鍾靜立一旁,慈愛地注視著女兒狼吞虎咽。


女兒風一樣遠去,隨風帶去的還有母親的一句話,“以後你覺得困就晚點起床吧!”


 然而下一次我去書街買早點時,依舊看見晨光熹微中,女兒跟在母親身後打著嗬欠忙碌的倩影。


 我在水溝前買菜時,也曾經見到一對新疆維吾爾族的夫婦在製作饢。我目不轉睛地見證整個烤製過程,最後買了好幾個,希望將這種煙火之氣與西域風情帶回家。


  一個寒風凜冽的冬日,我走到一座橋上,見一位瘦高憨厚的青年在擺地攤賣書。青年衣著單薄,大概為顯擺自己飄逸的風度。但他還是冷得不停地跺腳嗬氣,眼神迷離,時不時地張望橋底的水波以及波紋上跳舞的樹影。


因為太冷,加上舊書不多,主要是勵誌類的“心靈雞湯”,價值不大,故觀者寥寥,購者愈少。我迎著寒風圍著書攤呆了好久。雖未購得一本心儀之書,但由於嗬護了一份書香,嗬護了對他人的尊重,仍心生歡喜。


廬陵文化生態園


這是一座“築廬於陵,吉祥平安”的城市。我沿著廬陵湖、沿著贛江、沿著後河行走,跟隨著清幽輕靈的水波,追尋著自己年少時刻苦求學的匆匆影像,追尋著芸芸眾生的平凡鮮活形象,追尋著一座城市深刻變遷的紛繁影像。


 其實,我何嚐不是在追尋另一個故鄉的影像?


 她愈來愈明晰水靈。她就在我的心坎裏、在恬靜的夢裏、在瀲灩的波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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