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父親的戰爭


17同誌幾句話:

感謝帥栓同誌看到尼替西農用於黑尿症治療的故事後,心潮澎湃地寫出了這篇文章,填補了最近科普文章的空白。這篇文章對於不懂醫學的普羅大眾來說,就是湊個熱鬧,讀個故事。但對於我們學醫的同誌們來說,是個提醒,很多不搞遺傳罕見病方向的同誌們往往聽到“基因突變”“遺傳的”這些字眼,都會在心裏給患兒判個“死緩”,覺得沒救了。我每次跟患兒家長說,醫學的進步是日新月異的,一定要有信心,他們總覺得這是一句客套話、安慰語,但其實,這是一句真話。無數的醫生、科研工作者,都在默默奮鬥,尋找各種方法,去診斷尚且未定義的疾病,去治療目前看來死路一條的疾病。所以我們醫療工作者,看到罕見病患者,一定要多查文獻多看進展;而不幸成為罕見病患兒的家長,也要有信心,相信醫學,相信科學。



2000年,尼克的兒子因為尿液呈暗紅色,被醫師診斷為黑尿症(AKU)。黑尿症是由於酪氨酸的代謝出現問題,導致黑尿酸在軟組織和骨組織中堆積,使得關節提前僵硬、老化。當時的尼克被告知,醫生對這種病束手無策,而且被警告不要穀歌。

可憐天下父母心,尼克還是穀歌了一下。當時的資料少的可憐。他通過網絡找到一位黑尿症患者喬治。喬治告訴尼克,他問過一位醫生讓嘉,讓嘉告訴他,有一種藥物可能有效,叫尼替西農。但是這種藥物說明書上沒有寫明可以用於治療黑尿症,更為重要的是,醫保不給報銷,所以特別貴。讓嘉告訴他,想要這種藥物被醫保覆蓋,還需要一個臨床實驗。

一番會談之後,他們兩個準備大幹一場。在讓嘉沒有同意的情況下,他們以讓嘉的名義成立了一個黑尿病慈善會。當然,後來讓嘉同意加入他們。

尼替西農是一個神奇的藥(看故事的可以跳過這一段)。20世紀80年代,首先被用作除草劑,但後來被停產,因為他對魚和鼠有毒副作用。研究者研究它的毒副作用時發現,它是通過影響一種叫做HPPD的酶,降低了葉綠素的效能1991年,當時HPPD研究很深入的一個瑞典的醫生看到這篇文章之後,馬上給這個藥廠打電話。說他想把這種藥用在孩子的身上,用於治療遺傳性酪氨酸血症(HT)。次年。他在《柳葉刀》上發表了結果,顯示尼替西農比預期的效果好的多。於是,尼替西農就成了治療酪氨酸血症的唯一的藥。於是,尼替西農完成了從除草劑到特效藥的華麗蛻變。一躍從白菜價變成了天價。但是由於醫保的覆蓋,酪氨酸血症的患者,反而可以支付得起這種藥。酪氨酸血症和黑尿症是發病機製極其相似的兩種疾病。理論上說,尼替西農對黑尿症也是有效的。所以讓嘉說,為了讓醫保覆蓋,隻需要一個臨床試驗。


2003AKU慈善會的成立,2005年,尼克組織了一場半程馬拉鬆,籌集了一筆錢,將一名74歲的黑尿症患者的屍體運到利物浦進行屍體解剖。屍檢的結果十分有趣:軟組織被黑尿酸所堆積,變得又硬又黑;而骨組織的包裹卻十分緩慢。

此時大西洋彼岸的美國也沒有閑著。2005-2008年,美國組織了一項臨床試驗。把黑尿症患者分成兩組,一組接受尼替西農的治療,一組不接受尼替西農的治療。盡管治療組血清裏麵的黑尿酸的濃度降低,但是並沒有症狀的改善。盡管試驗的組織者對此解釋光靠症狀去判斷療效值得商榷,但是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FDA還是沒有批準尼替西農用於治療黑尿症。

2010年,尼克辭去了他的工作,全職籌取基金支持。這一年,他從一個慈善機構獲得了50萬歐元的資助,尼克將這筆錢給了詹姆斯。詹姆斯是利物浦大學肌肉骨骼的研究者。他建立了一個小鼠模型。並且用該模型證明,尼替西農治療黑尿症小鼠是有效的。利物浦團隊通過給英國國民寫了6萬封信,最終募集到81個黑尿病患者參加臨床試驗

2012年。歐洲聯合會給予了500萬歐元的支持。而且,很大程度上由於尼克的努力,英國衛生管理局最終決定免費給來利物浦中心參加試驗的患者尼替西農的治療。

2014年,喬治去世。這個中心以他的名字命名。

通過全球招募,最終這個項目於2015年啟動,有138個病人。預計將於2019年出結果。該大規模臨床研究采用了彈性的評判標準,認為黑尿酸的降低也是有效的標誌。

2018年,尼克的兒子18歲,首次接受了尼替西農的治療。他的另一個兒子也患了這種病,也將接受治療。如果這個試驗不出意外的話,歐洲將會將這種藥作為黑尿症的治療用藥納入醫保。

然而,美國並不認同彈性的評判標準。美國的科學家表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故事就此告一段落。翻譯整理不易呀,帥栓想在最後說說自己的想法,撒點雞湯。

如果這樣的患者身在中國,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1. 中國的尼可跟尼克情況一樣,醫生告訴患者,無藥可治。尼可會跑到中醫那裏去開一堆中藥吃,全劇終。

2. 尼可百度一下,進入莆田係醫院,全劇終。

3. 在得知尼替西農有效後,尼可會逼著醫生改他的診斷,以方便他的報銷。

4. 實在沒有辦法,尼可會發起眾籌,向社會尋求幫助。

5. 尼可真的決定大幹一場,美國實驗證明無效,尼可還是放棄了:美國都這麼說了,還能有假?

其實尼克之所以是尼克,不是因為他不在中國,而是因為他是尼克。

我並不是在批判尼可,他代表著芸芸眾生,他們都是可愛的人民啊。隻是我要帶著滿腔的敬意,感慨著尼克的故事。總有一些人,會用自己的堅持,完成苟且的人生幾輩子都幹不成的事情。

縱使世道不盡如人意,偶爾一瞥曆史中的身影,仍是感覺人間如此美好,很值得。

當然,我不想誇大尼克的作用,鑒於美國試驗的設計,新的試驗必將會被實施(見下圖,大事記),AKU這一研究課題必然不會被醫生永遠遺棄。隻是,沒有尼克的努力,這個試驗要多久才會到來?擱置的歲月會造成多少苦難?時勢造英雄,但尼克也在推動者時勢的發展。


 

醫生該如何看待權威的臨床試驗。通過理論分析,尼替西農可以治療AKU。但是臨床試驗的結果不符,醫生是不是就應該放棄?

昨夜雨疏風驟……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李清照為什麼能夠理直氣壯地說卷簾人看到的是錯的,是因為她經過了自己思考。我不會批判FDA的處理態度,畢竟死生事大,他們的處理代表著醫學上的嚴謹。然而醫學始終是一門科學,是有邏輯在其中的,作為接受過醫學教育的臨床工作者,對自己的思考要有一定的自信。在大膽與謹慎之間,如何平衡各種問題,我也還沒有想清楚。李清照與卷簾人之間誰對誰錯,終究是一個千古謎團。

在最後,作為優秀的少先隊員,我要學習《大江大河》中說出不盡狂瀾走滄海,一拳天與壓潮頭”的宋運輝看齊,時常背誦毛主席語錄:與天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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