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說:“太敏感了!不能搞!”


The  2000


關於「被拒絕」的這些事



某校校長對我們聯係的老師說:

"太敏感了!太敏感了! 不能搞!不能搞!"



   

       離程的?車開動了。?窗外的一切慢慢逝去,?廠的藍頂棚房,?灰?天空?,失落的農田,局促的平房,飄揚的社會主義核?價值觀標語,幹枯的楊樹枝執拗著仰天... 粉色的車票躺在隨身皮夾?,仿佛是去往另?個世界的憑證。我沒想到?自?會還沒來得及和這個城市道別,就縱身躍進了了失望的重複裏,匆匆投奔所謂城市能夠給予我的熟悉和安全,怯懦地好像前線歸來的逃兵。




       好,趁著?車上的空閑,現在讓我來談談我們的襄陽之旅吧。



      

 ?月六日。

      

     我們從蘇州出發。下午15:00左右到達襄陽。襄陽是湖北省省域副中心城市,可我沒有想到這裏空氣質量驚人。我們到達的兩天內,汙染指數均達到300+,屬於重度汙染,環顧車站四周,是灰灰的一片,呼進的空氣是刺鼻的,吐出的空氣是苦澀澀的。出租車載著我們從襄陽東站到襄陽周邊發展較為落後的某鎮(考慮到保護受調查學校隱私,文案裏將不設及學校具體名稱和地址),聽說這條進鎮的柏油路是近幾年在修建完工的,但即便如此,小車依然狂野地顛簸著,塵土飛揚,空氣更加灰蒙蒙的了,刺鼻的空氣夾著土壤灰塵竄進鼻子。到達後,我們在目標調研學校對麵的旅館入住。住宿條件不是很好,家具上落滿了灰塵,暖氣打不出,我和同伴在房間裏凍得瑟瑟發抖,夜裏得裹著衝鋒衣才能伴著汽車的轟鳴聲入睡。






?月七日。


       在前一天下午和調研學校的接待劉老師通過電話後,(電話裏劉老師說:“非常歡迎你們的到來,我們校長也非常熱情地期待和你們見麵。明天見。”)我們滿心歡喜地在約好的時間到達學校,心裏都是激動和期待,好奇著孩子們看到我們的樣子,好奇著這會是個多麼漂亮的校園,好奇著老師們看到我們的樣子,好奇食堂的飯菜可不可口,好奇我們的采訪視頻做出來效果會是什麼樣,多新鮮啊。




      

可是一切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





老師來了。

  

       我看著她有些沉重的樣子,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她把我們拉到校門的另一側,耷拉著臉,突然湊著跟我們說:“對不起。”我震了震,來之前我從來沒有做過最壞的打算,更沒有想過被拒絕。昨天下午還談的好好的,怎麼笑臉突然變成“對不起”了? 可是我沒有猜錯。她愧疚地向我們道了很久的歉。那解釋我還記著呢,“市區發生安全事故,因為學生特別敏感,校長也想要保護老師,剛剛還在升旗儀式發了脾氣。校長一般情況下是通人情的,但一而再再而三地說:“教育局不同意。”,所以這個擔子落在我身上,我也特別害怕。我們這地方窮,思想不那麼開明,哪怕娃子在學校蹭破了皮,家長也要過來吵鬧不休

校長說:“你們的調查太敏感了,有一些問題,我們不方便跟你們透露,我隻能這麼說,不好意思。” 




       

       前後理由有些無關聯,其實我們知道,“敏感”才是校長將我們拒之門外的關鍵原因。冬天的冷風吹的我們手都凍僵了,無奈,失落,挫敗感和疑惑、難以理解並具,突然伴著風一起湧上來。可其實我們心裏清楚,問卷采訪並沒有設計過於尖銳的問題,問卷裏大多問題涉及的是學生家庭對於教育的重視情況,關於老師的采訪問題,對方學校甚至還未過目,校長可能隻是在履行他的本職工作,防範於未然,保護學校聲譽,保護老師,保護學生。這些我們都能理解。最後,我們還想抓住最後一絲希望的,在確保調查工作不會透露任何學校信息後,拜托劉老師不要讓我們白跑一趟,路費很貴,過來很遠要七個小時的動車呢,時間金錢都砸下來了,我們問劉老師,不發問卷了,就和老師們見個麵,可以嗎?她又聯係校長,可得到的答案依然是那個不能再冷漠生硬的字,“不。”


       帶著說不清的失望離開學校,我們鑽進對麵街角唯一一家打著暖氣的漢堡店。冷靜下來後,回想從項目開始以來,和許多學校的溝通經曆,好像都走過了類似的裏程。當我們談到東西部學校互幫互助,學校都表示了熱烈的歡迎。可每次我們提到想要深入了解對方學校學生,老師的情況,莫名的拒絕就紛至遝來。



<<  滑動查看下一張圖片  >>



第一次聯係安徽省金寨縣教育局,表達希望進行調研活動,結果:被拒。理由:上級審查不方便

 

第二次聯係陝西省榆林市某中學,表達希望進行調研活動,結果:被拒。理由:…

 

第三次聯係重慶市酉陽縣某中學,表達希望進行調研活動,結果:被拒。理由:…

 

第四次聯係湖北省襄陽市某中學,表達希望進行調研活動,結果:被拒。理由:…





       一次次被拒的經曆像是風越刮越大,打在牆磚上,我坐在屋子裏能感到震顫,但沒有切膚之感,我接觸不到風,但隱隱覺得這些經曆裏有某種我感覺到但沒法說清楚的東西。我好像第一次真實感受到作為一個社會工作者所麵臨的巨大挑戰。我們的調查其實是很沉重的體驗,我們當時懷著一股孩子氣的熱情,以為作為來訪的高中生,到了當地,一定會得到當地的學校的歡迎,那些小孩子們也會是淳樸可愛很喜歡我們的,但這並不是我們在湖北襄陽或其他一些貧困落後地區看到的現實。我們看到的現實是冷風裏學校緊閉的鐵門;我們看到的現實是認真備課的支教老師會被當地老師嘲笑,即使設備齊全,在及其貧困的地區,仍然沒有老師會去使用投影儀,卻反而使之老化,生鏽;我們看到的現實是支教老師無奈地對著電話說:“對不起,揭開傷疤需要勇氣。” 我們看到的現實是大家好像在自己建構的生活體係裏很融洽,很和平,卻沒有人願意去麵對問題,沒有人願意被“打擾”,被告知什麼是真,什麼是偽,生活可以是什麼樣,即使有人為之伸出雙手,即使有人為之掙紮,為之歇斯底裏地呐喊,卻連哪怕一點點的支持和鼓勵也聽不到。


      好像小石子掉進大海,“啪”一下後,就是無盡的沉默,就是無聲的拒絕。聽不到聲響。什麼也聽不到。





       我曾經一直覺得,有一些政策不夠完美,有一些社會現象是存在問題的。這個社會需要改變,需要向著公平、民主、美好這些字眼前進。現在我退縮了嗎?不知道。可是越來越覺得如果想要通過具體的問題去改造現實,改造世界,個體實際上是做不到的,總帶著居高臨下的視角去審視和觀察,帶著功利性的“改變”為目的,我會挫敗,會困惑,會質疑,會無力。紀律可以帶來秩序,但卻是被動的,我們不夠了解,也不夠純粹。在很多貧困地區巨大的官僚運作機製下,因為始終被作為“外來”的“批判者”和“改造者”看待,所以我一敗塗地,連“靠近”、或是“試探”的機會都沒有,這使我窘迫不安,進退不得。不怪他們太膽怯,隻怪我們自己,太年輕,太莽撞。記得以前柴靜采訪廣西支教老師盧安克,他說:“空的,做不了的,如果是有了目的,故意去做什麼了,沒有用的,沒有效果,那是假的。”他的聲音那麼慢,但是每個字眼兒都敲在心口上。“很多時候我們的困難是在說,我們是…,不,不要說“我們”了,不要偽裝成“我們”來說話了。” 隻有一個人真正歸屬於一件事,一群人,一個社會,才會懂得應該以怎樣的姿態交流,才會被肯定,被認同有發自內心去照顧它的願望。也許我還是那個我,我沒有變,我依然有一顆想要改變什麼的心,直到現實硬生生拍醒我說,你沒有權利打破那些既有的生活邏輯,但求了解與認識而已。可在思想的最最深處,我希望能有一天,有一群和我一樣依然熱淚盈眶,依然相信夢想,依然嚐試“改變”著的人們能卷起更加強大的力量,足以打動農村的他們,引導他們去麵對,引導他們去探索遙遠的未知,去感知本可以“觸手可及”的美好。





     最後的最後,我們輾轉去了鄰鎮的另一家中學,努力溝通後才勉強得到當地老師的理解,開展了調查。






      通過造訪經曆,內心長久砌起來的磚石一塊塊土崩瓦解,不是被禪悟式的玄妙一張推翻,是曾經的邏輯體係被一步步,一塊塊,卸除的過程。我很感謝這些經曆,很感謝the 2000小隊的成員,尤其是這次一同前往的戴同學、王同學以及戴媽媽,很感謝辛苦為我們聯係學校的指導老師李燕老師,包括襄陽某中學的接待老師劉老師,感謝大家共同成全我們這次調查的經曆,辛苦大家啦。










照片 :袁昊璟 王睿

文稿 :袁昊璟

編輯 :王睿


合照









鄉村裏的中國:對於當前中國農村教育現狀的剖析,傳播與展望


Analysis, propagation and outlooks on contemporary China's rural educational situation




關注我們喲! The 2000!



下一篇 : 校長讓我做個招聘文案,最後我瘋了


微信掃一掃
分享文章到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