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報特稿】不說再見,洪都




JBN 記者 史敏/文、圖



每一座城市,都會因為一個飽含榮耀記憶的地標被人銘記。


在南昌這座擁有2200多年底蘊的城市,除了滕王閣、八一起義紀念碑、摩天輪、雙子塔……,還有一個飽含情懷的地標,名叫“洪都大院”。


有人、有煙火、有情懷、有往事。洪都即將搬遷,65年歲月滄桑,這裏,難言告別。



第一架飛機、第一輛軍用摩托車、第一架民用飛機、第一批海防導彈,第一輛輪式拖拉機,南昌製造的五個“新中國第一”,有四個誕生於洪都。


南昌入了秋,還留著一絲悶熱。“洪二代”謝健弘這些日子也忙得有點熱火。因上海來的《洪都情懷》一行人馬前來洪都大院取景拍攝,五十歲的謝健弘在這個夏末穿梭於工作組和洪都大院之中。沒有任何報酬卻忙得團團轉,這樣的狀態讓他充滿激情。


隨著南昌航空夢的崛起,總投資300億、占地25平方公裏的南昌航空城即將建成。洪都將整體搬遷,撩拔起在外遊子的懷念與不舍。當年返城上海的洪都人以及洪都子弟、家屬自發組織了一個公益項目組,組建團隊在8月底進駐南昌,遍尋老故事、老物件,製作成係列紀錄片。


謝健弘的父母是上海人,1952年大學畢業分配入廠。謝健弘家裏有三兄弟,他是老幺。早年,謝建弘的二哥下放在豐城,母親提前退休想讓二哥頂替入廠。但二哥考上軍校,謝建弘便代替二哥進入洪都工作。“生在洪都大院,長在洪都大院,我對這片土地有一份難以割舍的情感。”謝健弘說,這些天來,尋找老洪都的人和物、尋找過往的記憶,讓他心中沉澱的情感四處蔓延,有些一發不可收拾。


熟悉南昌的人都知道,南昌還有一個名稱叫洪都。以洪都命名的道路、大學、電影院、賓館都可一見。而洪都大院屬於洪都集團,代號320廠,也叫過洪都機械廠、南昌飛機製造公司、洪都航空工業集團等名字。賈樟柯的電影《二十四城記》講述的成發集團代號為420廠,生產飛機的發動機。電影第一個鏡頭,無數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騎著自行車,浩浩蕩蕩朝廠門口湧去。“這個場景我不知看過多少遍。上下班時間,衣著一致的工人們騎著自行車,朝一個方向行進。自行車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著相似的表情,認真、專注、滿懷憧憬。”對於那段往事,謝健弘記憶猶新,“雨天送傘,站成一排的小娃娃守在廠門口,要辯別自己的父母絕非易事,因為在高度同質化的群體中,個人是極為渺小的。” 


據“洪二代”們回憶,每個洪都的員工在進廠時都要進行曆史培訓,對於洪都的過往,他們都知曉得滾瓜爛熟。


1933年秋,中、意合作興建“中意飛機製造廠”,這是洪都的前身。抗戰期間,意方指點日軍轟炸弾無虛投,工廠遭到嚴重破壞。1951年,新中國在滿目瘡痍的原址上重新設立“洪都機械廠”。


《洪都情懷》攝製組了解到當初建廠的一個小故事。動員22廠從上海搬遷到南昌,時任中國航空工業局局長的段子俊親自作遷廠的動員報告。段子俊說,因為22廠基本都是男同誌,所以打算在320廠隔壁建一個紡織廠(現在的“江紡”),兩個廠的宿舍可以蓋在一起,男同誌在機械廠上班,女同胞到紡織廠上班,還可以節省國家的建設資金,多好啊!最後,他風趣地說:“將來你們退休了,沒事和兒孫們談天,就可以吹牛說,我們是造飛機的老祖宗!”


雖然後來“江紡”並未和“洪都”建在一起,但讓段子俊沒想到的是,他的這個動員大會,還是讓這兩個廠真的變成了“親家廠”。“女嫁洪都男找江紡”,這句話在南昌曾經流傳多年。


1954年7月,洪都人在這裏將新中國第一架飛機——“初教五”送上了藍天。當時,毛澤東主席十分高興地簽署了致全體職工的嘉勉信。這封嘉勉信,成了洪都一代又一代職工前進的不竭動力。此後十年,洪都陸續創造了新中國第一輛軍用摩托車、第一架多用途民用飛機、第一批海防導彈的輝煌曆史。據了解,當年洪都摩托的廣告上了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後最黃金的廣告時段,廣告詞“人中呂布,馬中赤兔,洪都摩托,寶馬良駒”一時間膾炙人口。



“三年自然災害困難期”、“紅燒肉”、“精致的飯盒”……,那時的洪都是令人憧憬的地方。


說洪都曾經是南昌的驕傲,還可以落點在一個“海燕”牌飯盒上。洪都人回憶,“海燕”飯盒大致出品於1960年底,當時廠裏專門進了一批鋁材大批量生產飯盒。飯盒是兩件套,裏麵還有一個小圓盒,便於飯、菜分盛,用衝壓、無縫鍛造工藝成形,算是那個年代的頂級工藝了。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個飯盒好像也具備了一定的身份標識意義。


據一位老職工講述,第一批飯盒緣於在食堂領了一盒紅燒肉,吃完就留用了。“三年自然災害困難期”、“紅燒肉”、“精致的飯盒”……,那時的洪都是令人憧憬的地方。


在鼎盛時期,洪都下屬單位在同行業也是拔得頭籌。洪都附屬的“三三四醫院”醫療條件在當時可與省一附醫院相提並論,直到現在這裏的婦產科在南昌也屬一流水平,近90%的洪都人都在這裏出生。


此外,洪都附屬學校(包括小學、中學)的規模在江西乃至在全國來說,都是罕見的。這裏每個年級都有十幾甚至二十幾個班級,洪都人在大院馬路上走,碰到的人基本都是校友。因此洪都人說同學,意思就是同班同學,哪怕同年級也不算。洪都人在外地,隻有碰到了洪都人,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老鄉。


在電影《二十四城記》中,賈樟柯曾說過這樣一段話:“越老的工人越在維護這個體製,絕不是他對這個體製沒有反省,沒有批判,而是他很難背叛他過去青春的選擇。”


因為是軍工企業,洪都成立之時不僅廠名用代號,收信也用的是信箱代號“5001”。廠區大門的序號排列到9,但大門總數卻並沒有9個,中間跳了幾個號並不清楚。在一些重要的車間,有軍人在門口站崗,一些在洪都其他廠區工作了半生的人,至今也沒有見過導彈長什麼模樣。那時候,來自全國各地的信件郵寄地址均寫成“320廠+車間序號”。外麵的人不知道“320廠”是做什麼的,洪都人自己也不對別人說。長久下來,洪都人形成了一種鮮明的特質:內斂、不善言辭;但耿直、爽朗、團結、安於現狀。這些特質往往能讓他們在人群裏憑直覺找到互不相識的洪都人。


洪都在職職工有兩萬多人,加上離退休職工和家屬,足有五六萬人,規模不亞於一座小城。在這裏,有工人文化宮、體育館、醫院、學校、電影院、百貨大樓、派出所……,一應俱全,自成一體。洪都大院裏有一個獨特現象,許多老一輩洪都人進入工廠之後,數十年沒有走出過這裏。許多“洪二代”在這裏出生後,幼兒園、小學、中學,甚至大學,都在工廠裏完成。一些當初一刻也不願呆在這裏的洪二代們,最後大部分還是進了廠,子承父業成了一名工人,和同事結婚,生育下一代,然後彙入藍色工作衣的大潮中,漸漸麵目模糊。洪都人一代代重複著這樣的生活軌跡,仿佛可以不與城市發生聯係。如果有人要去市中心時會告訴同事鄰居“到南昌去”,好像這裏不屬於南昌。


羅翔是“洪都第一保育院”(以下簡稱“一保”)的園長,也是一個“洪二代”,家中有兄妹二人,目前都在洪都生活與工作。最近,他正忙著為孩子做入學的準備與計劃,瑣碎又耗時費力,但他卻樂在其中。“在一保待過的孩子,弟弟妹妹再進來,費用可以給予優惠。”羅翔回憶道,他的前半生也是在洪都大院度過,從小學到高中,沒有離開過洪都。“一保有百年的曆史,與洪都小學、中學一樣。我們這幢辦公樓就是蘇聯援建時期建造的,當時幼兒園的小朋友在這裏合過一張影,成為幼兒園最珍貴的照片。”



即將告別卻無法告別,往事有如煙火被點燃,上下翻飛。繁華與榮耀,情感與生活,洪都大院將成為一段曆史的烙印。


在洪都觸碰過往記憶,就像往平靜的湖中投下石塊,水花四濺。


“作為一個老國有企業,洪都很多老房子是蘇聯援建洪都時建造的,有著六十餘年的曆史。僅以洪都一區來講,光是兩層樓12戶人家的曆史小院就有79幢。因為悶罐型結構,到了夏天水又供應不上,男女老少就搬了竹床睡在外麵,12戶人家幾十張床,占滿了樓道,而且一幢連一幢,場麵甚是壯觀。”


“每到夏天,廠裏會給職工發放冷飲票,這些憑證除了購買冷飲,在某些店鋪甚至可以當作通用貨幣,購買一些商品。廠裏為了製作冷飲,還特地請了外地師傅來研製配方,至今我們還津津樂道當年的米酒味冰袋。”


“到了周六、周日,電影院全天開放,廠裏也會發電影票。那時候,為了看一場電影,在門口守別人退票,一守幾小時。此外,體育館邊上還有露天電影院,七點鍾的電影,下午就需要搶位置。兩塊石頭上麵搭一塊板,位置就算是占好了。”


……


隨著時代不斷演變,許多“洪二代”、“洪三代”開始對這裏產生質疑:要不要像祖輩、父母輩那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輩子守在這裏?“如果不好好學習將來隻能進廠”,這樣的對話被看做一種逃離這裏的默契。如今,“洪二代”尤其是“洪三代”們有許多已走出去,遍布大江南北。但有趣的是,無論在外多少年,無論事業如何成功,隻要提起洪都大院,每一個洪都人都會充滿熱情。


如今,九洲高架已架進洪都路口,街心公園燈光璀璨,老建築與現代氣息的小餐館摻雜糅合,傍晚靜靜穿過圓盤道的泡桐樹,看著老人與孩子在這裏快樂休憩,依然深深體味到這裏的平和寧靜。


這片隱秘而驕傲的土地,土地上光榮與夢想的變遷……不久後,洪都也會經曆電影中的420廠一樣的遷移,這裏將騰出4平方公裏的地皮,留給蓬勃的房地產。即將告別卻無法告別,往事有如煙火被點燃,上下翻飛。繁華與榮耀,情感與生活,洪都大院將成為一段曆史的烙印,閃耀著不滅的光芒。


讓人難以割舍。那麼,就不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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