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媛媛:讀嚴歌苓小說《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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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願做好人,社會就好了嗎

——讀嚴歌苓小說《芳華》


 

看了嚴歌苓的新作《芳華》,我被作者的才情驚倒。那些漂亮的句子她是怎麼想起來的,在尋找不一樣的表達上,作者的確是走在了前麵。

如此有才氣的文字,我想不想推薦給我的學生看呢?我搖了搖頭。

成長的需要與有些文學作品所給的價值未必同質。比如成長需要更多的是正麵的意義,需要溫暖,需要感動,需要愛,可不是所有的小說都願意給讀者這些,有些作家視這些為平庸寫作。

《芳華》調子很灰暗,青春是灰暗的,人性是灰暗的。那樣一群少男少女,在七十年代被從全國各地選拔到部隊文工團,若是我們回憶,一定像書名“芳華”一樣,是充滿芬芳的,但作者反複提到的是他們被時代“愚弄”了,“我們那群可憐蟲”,“那群渾渾噩噩的青春男女”,他們似乎沒有青春。是沒有,隊友間充斥的是冷漠,是猜忌,是刻薄,是告密,是批鬥。

隻因何小曼晾曬的內衣被風高高地吹了起來,不僅戳到了剛剛散會的女兵的眼裏,還戳到了男兵的眼裏,這讓女兵們感到很丟人,而更丟人的是胸衣裏竟然還塞了兩塊劣質海綿。誰這麼丟人現眼?女兵們決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方法很簡單,就是蹲守,看誰來取。郝淑雯派人一直盯到半夜,終於一個影子過來了,被逮個正著。

接下來自然是審問,自然是一起寒磣這個女兵——那個一直被她們瞧不起的何小曼。看這一節是讓人覺得可悲的,似乎人們的眼睛總在等看別人的不堪處,而一旦等到定讓你體無完膚。

小說的細節也沒有什麼美好可言。這些在外當兵的孩子們,家裏總會捎來一些東西,如果把隊友們叫來分享,一定是快樂美好的事,可作者分析認為,這是炫耀,邀請隊友是“要多一些人見證她的優越家庭和父母寵愛”。反正無論從大事小事中,都看不出這些兵懷有純淨的內心。

如果沒有“好人”劉峰,小說中就真的沒什麼“好人”了。

劉峰有副熱心腸,樂於為人們服務,他為人修小板凳,修地板,換電燈泡,掏下水道,補軍裝,甚至因為一個隊友要結婚而買不起沙發,他便親自動手為隊友做了一對。他是標準的小能人,所以團裏隻要有人有事,都會說:找雷又鋒。“雷又鋒”是人們送劉峰的外號。由於一貫做好事,一貫利他,劉峰連續被評為模範標兵,成了一個平凡的英雄。

可嚴歌苓要顛覆的就是“平凡即偉大”的價值觀,要改變的就是“做好人”的價值取向,她極力榨出好人皮袍下麵藏著的“小”來。

榨出你做好事的不良動機。作者說“我們一麵享用劉峰的好心眼,一麵又不停地質疑他的好心眼”。“在我們心的黑暗潛流裏,從來沒有相信劉峰是真實的,假如是真實的,那他就不是人。”或許劉峰們做好事時有他的功利心,但我更願相信也有他的真誠心。我相信當年做好事的雷鋒,內心是淳樸的。

再否定你做好人的價值尊嚴。作者繼續分析道:“哪個女人會愛不是人的人呢?”人們在享受他,同時還輕賤他。正因為有這樣的思想和心理,當劉峰向林丁丁表達自己的愛,想要擁抱她時,她才會大哭,喊“救命”,才會不停地說“他怎麼敢愛我!”對於一個男人的否定,沒有比這更徹底的了吧。作者說“人品有什麼用,我們這些女人,作為情人的那部分,對‘好人’是瞎了眼的”。所以郝淑雯,寧可喜歡那個軍二流子並嫁給了他。

問題的嚴重性還在繼續,既然林丁丁喊了“救命”,這事就沒那麼簡單。這又給喜歡圍攻的人,提供了活靶子,人們更大的興趣點在於,這件“醜事”的製造者竟然是好人劉峰,是那個受過很多次表彰的英雄。英雄怎會有種德行,怎會如此無恥肮髒。讓人感到惡心的是保衛科的審問,問劉峰摸到什麼了,是不是想解開乳罩的紐襻,等等。總之劉峰的心理和行為一定是齷齪不堪的。可悲的一幕又出現了,就是公開批判。劉峰大會小會上念檢討,大家再對檢討吹毛求疵,直到劉峰把自己說得不成人樣,最終劉峰被處理下放到連隊。

後來在中越戰爭中,劉峰失去了一條胳膊,為了生存,他做起了圖書盜版生意,運輸的三輪車經常被沒收。老婆也跟人跑了,劉峰又找了個發廊妹解決生理問題,再接下來,他生病得癌症死了。這個“好人”就這麼過完了自己“沒好報”的卑微的人生。看完這篇小說,不知還有沒有人願做好人。

作為跟好人的一個對立形象軍二流子,他娶了文工團的大美女郝淑雯。小說對他著墨不多,但卻得到了作者的盛讚:“他在二流子時期養精蓄銳積累的能量,一旦時代對了,便得到了正麵發揮。身上不安定因素是最可貴的開拓闖蕩精神”。這個二流子下海闖蕩了一番業績,而當郝淑雯要為好人劉峰在丈夫那謀一份差事時,二流子說:好人是什麼?當郝淑雯再堅持時,二流子說:就讓那個雷鋒叔叔幫我管狗吧。好人竟被如此糟踐。


為了將好人“撕裂”得更徹底,作者時不時要跳出來發表議論的,作者說這種詮釋是最重要的。且看她的詮釋,“這年頭說誰好人,跟罵人一樣。”“假如我們把雌性集體潛意識裏對於雄性的偉大分為:凶猛、殘酷、霸氣、勇敢,與之相對立的善良是多麼的柔弱,善良甚至是有害於女性的兒女們的生存安全的。”這種叢林原則確實被一些人奉為圭臬,但請別忘了,弱肉強食是動物的生存法則,人的生存法則要高出這個,至少加進了品性和良知。顛覆了,就將人打回到了動物本性。

小說中,劉峰是可悲的,但又一想,作為好人本身是沒什麼可悲的,若發自真誠做好人,更談不上可悲。人們喜歡好人,社會上、單位裏,誰不喜歡並敬重好人呢,我們是不能否定善良價值的。好人不可悲,悲在總揣測好人有不良的動機,悲在享受好人還輕賤好人的心理,悲在不能容忍好人身上有所謂的缺陷,更悲在抓住好人的缺陷去整好人,將好人完全抹黑。作者沒將批判的鋒芒指向這些,卻總對著好人的善良開刀。

作家的眼光,向來瞄準的是人性,更有甚者瞄準陰暗的人性,揭示醜惡的真實,否則你寫得既不真,也不深。既然人性是有弱點的,甚至是醜的,為什麼就不能審醜呢?但這種審醜要審到什麼尺度,審的目的又是什麼,作家不能不思考。

對於人性,是不是一定要說破說透?是不是人性有弱點,就要把人性說得很不堪,讓人性的魔鬼張牙舞爪?寫小說的人自己說“下手要狠”,意思之一是說要舍得將人往不好處寫,那樣才深刻,才震撼,就怕是“深苛”,是“震寒”。“苛”和“寒”,是讀《芳華》帶給我的最有衝擊力的感覺。

或許揭露了才真,《芳華》總體給人的感覺很真實,可也真得讓人倒吸涼氣,因為她把“真”外麵的一層善意撕掉了。月亮原來是個騙局,其實它隻是死寂的荒寒,作者要給你看的是這個荒寒的月球,是一個被我們美化了千萬年的月球。當我們麵對這樣一個徹底的“真”時,善和美都不見了。作者就是讓你不見,這個社會哪有那些善和美,隻有陰暗才是真的,看不到真就是愚蠢,不讓你看到真,就是愚弄。

我自然不反對小說的真,也不反對對陰暗麵的揭露,但揭露了之後呢?總不至於就告訴你,宇宙裏盡是黑洞,盡是暗物質,你自己也是暗物質。他人即地獄,你也是他人的地獄。這未必符合人性的真實,即便這是真實,或許對作家來說,有一種底線叫“不能說破”;或許你可以說破,但也要能像女媧一樣自己煉石,將這個“破”補上,讓人能看到這塊無色石的光芒,哪怕隻是依稀的光芒。作家要有對這個世界的悲憫與擔荷,並為之附上一點理想的色彩。

《芳華》中人性的晦暗,作者也試圖為之找到合理的解釋,那就是時代所致。作者讓書中的人物說:那個時代把背叛當正義。不可否認的是,那個時代人性遭到了一定的扭曲,但即便時代再荒唐,人性中的美好,也不會更不能完全被遮蔽,人性自有超越時代的地方。我們都看過《人民的民義》,小說對社會和體製的批判,對人性的貪婪和虛偽的揭露,都達到了令人震驚的地步,但仍然能讓人看到人性的光輝和正義的力量,讓你看到種種問題之後,仍對這個社會充滿信心。

傅雷在自己翻譯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序言中寫道:“真正的光明,絕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隻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真正的英雄,絕不是總沒有卑下的情操,隻是永不屈服於此而已。”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人性,或者說是我們希望擁有的人性。

人性的弱點是一片沼澤,我們自知不能沉淪下去,所以才為人定製了修行的課程。告訴你沼澤在哪裏,怎麼避開,然後怎麼才能走得更好。作者不能誘導讀者一個個往沼澤裏陷,卻說: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這個世界原本就有沼澤。巴爾紮克:我不管現實怎麼黑暗,還要給人們帶來光明。文學的意義或許就是為了拯救人性,同時拯救這個世界。

確實,好人未必會得到公正的待遇,但這不是好人的問題。我們可以批判社會,批判人們,甚至批判體製,但不可以嘲諷好人,否定善良的價值。同樣寫那個有點荒唐時代的作家梁曉聲說:“讓做人的壞法似乎反而令人著迷的可惡現象見鬼去吧!”

這個社會本來就不夠好,也不夠壞。作家的良心是不把它往壞的一麵再推一把。解構要當心,稍不留神就會導致人性股市的大崩盤。

有好人存在的社會,未必就好,但若沒有一個人願做好人,那麼這個社會就徹底地壞了。人要利己,也要利人,這個社會多的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芳華》的結尾,劉峰和小曼在人生最後階段的相互扶持,讓人多多少少感到一點暖意。

雅舍雖小,卻可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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