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人類文明:宗教(3)宗教與暴力


編者的話:宗教是人類文明長河中一個亙久存在的部分。各種宗教的輝煌黯淡、交流爭鋒,伴隨著人類文明的興衰起伏。隨著科學的興起,宗教和科學兩者的兼容性成為話題;無奈極端主義的崛起,宗教的和平性又遭到質疑。編者和作者一起,懇請大家暫時盡力拋卻所有可能的偏見和成見,用一種學術的平和心態來讀這一係列的三篇文章,以一種了解人類共同古文明的敬畏態度,來了解宗教的起源、發展、和影響,了解宗教的前世今生。



3

宗教與暴力



暴力與流血


宗教導致的暴力是讓人十分失望的。正如查理斯·史林古特(Charles Selengut)在其著作《神聖的怒火:理解宗教暴力》中所言,這種暴力是與宗教發展“不協調”的。首先,宗教信徒一麵學著主張愛與和平的教義,另一麵磨刀霍霍向同胞,這本身就是偽善的。



至於他們所提供的辯解,有時是其主觀的臆想,有時是莫須有的借口;無論哪種都不能成為其動手的正當理由。但是整個公元時代人們就是這樣不停打仗,其根源也不外乎對其他信仰的仇恨與排斥。與領土爭端、民主革命不同的是,人們相信宗教暴力是正義與邪惡的對抗,殊不知正義的一方是不會想讓其雙手沾滿鮮血的



十字軍東征就是中世紀拉丁禮教會(Latin Church)批準的一係列宗教戰爭,其目的主要是從伊斯蘭教統治下收回其聖地(一塊從埃及一直延伸到敘利亞的土地)。這些土地曾是聖經上的以色列地(Land of Israel)及曆史上巴勒斯坦的所在地,不過在如今的地圖上那裏對應的是以色列、巴勒斯坦、西約旦、及南黎巴嫩和西南敘利亞的一部分。聖地本是亞伯拉罕諸教的朝聖地(一部分原因是那裏包括了耶路撒冷 – 猶太教的聖城;伊斯蘭教夜行登霄之處(即穆罕默德顯現神跡之處);基督教曆史中耶穌的事工之處)。



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發生於1096-1099年;35000個東征者從英、法、羅馬帝國、西西裏島和奇裏乞亞亞美尼亞(Armenian Cilicia)屠殺了大量猶太人和穆斯林,甚至連躲在棺槨內避難的人也不放過。第二次十字軍東征則是從1147-1149年發生;這次東征規模更大(二十萬東征者),涉及的國家更多;而後來的幾次東征更是一次比一次浩大。大型的東征持續到了13世紀才結束,而小規模東征則一直打到了16世紀中葉。學者估測,整個東征害死了170萬到300萬人;而考慮到那時國家的人口都較少,這個數字已經不可謂不大了。



十字軍東征不過是大量的宗教戰爭之一。法國從1562-1598年的宗教戰爭,又名胡格諾戰爭(Huguenot Wars),是一係列羅馬天主教和信仰新教的胡格諾人間的戰爭;戰爭導致的傷亡約有200萬,是歐洲傷亡第二慘重的宗教戰爭。1529-1559年間的阿比西尼亞-阿達爾戰爭(Abyssinian-Adal war)則是阿達爾蘇丹國(Adal Sultanate)和阿比西尼亞人間的戰爭;前者不僅想要占領對方領土,還要強製將阿比西尼亞人轉化為穆斯林。中世紀時期的印度也出現多次宗教戰爭:印度教帝國和穆斯林蘇丹國間的戰爭,以及莫臥兒帝國的對外侵略(企圖將印度教、耆那教、錫克教徒轉為穆斯林)。



即使到了當代,宗教衝突依然存在。2012年印度發生的宗教暴亂害死了97人;1991-1995年的克羅地亞戰爭、1992-1995年的波斯尼亞戰爭亦有宗教根源:東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在前南斯拉夫爭得民不聊生。類似事例還有尼日利亞衝突、黎巴嫩衝突、巴以衝突等,不一而足。人類以神聖的名義自相殘殺,還幻想著自己因此得到救贖,是多麼可笑而可悲的事情;我們隻能認為,這都是人類嗜血本性的鐵證。



戰爭的原因及和解的可能


上述衝突中,宗教都是暴力爆發的主要原因;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種族、曆史因素、領土爭執等理由也比較常見。對於為什麼宗教會被當做這些爭執的原因之一,哲學家和神學家有不同看法。神學家赫克托·阿爾瓦羅(Hector Avalos)在其著作《戰爭文字:宗教暴力的根源》(Fighting Words: The Origins of Religious Violence)中論述道,宗教戰爭是為了以下(稀缺)資源:


1.     獲得上天的旨意

2.     聖地

3.     集體朝拜

4.     神之救濟


不是所有宗教信仰都強調上述四點,故分析宗教戰爭是不一定需要四點都考慮。其中,第一點“獲得上天的旨意”極少被用於開戰的借口;而爭奪聖地、朝拜地(以提高該宗教在地緣政治上的地位)則常被用作戰爭的理由;考慮到信徒打仗時都相信自己會因此得到救贖,故阿爾瓦羅加上了第四點。但是阿爾瓦羅沒有試著解釋:為什麼宗教戰爭持續得都那麼長;他自己也認為,他想不出一種確切的方式來確認一場戰爭是否有效地達成了其中的某個目的。



考慮到其實很少有宗教戰爭隻提供單一借口,我們可以認為幾乎所有的宗教戰爭都不一定有一個可以或不可以達到的目標,而是一直讓戰鬥持續下去,大家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達到目的——這和掠奪性、侵略性戰爭有所不同,因為後者有明確的、可達成的目標,而前者不一定有。



早在阿爾瓦羅之前,16世紀的哲學家弗朗西斯·培根就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培根提出的聖戰理由有五點,不過當時他的五點理由隻局限於基督教聖戰;此處我們將其原話進行適當的重組使其適合所有或者大多數宗教。這五點原因是:


1.    傳播宗教信仰

2.    征服原來屬於本宗教信仰的地區或國家(即使此地的人們現已轉為其他宗教) 

3.    將本宗教的信徒從異教徒或叛教者的奴役中拯救出來

4.    收複並淨化被汙玷汙的聖土

5.    報複辱神的行為、對本宗教信徒的壓迫和暴行(即使這些罪行已經過去很久了)


培根的第四個原因和阿爾瓦羅的第二個原因相似,不過其他幾點則有所不同。總體上看,培根提出的原因要比阿爾瓦羅更“軍事主義”——阿爾瓦羅的論述看得似乎更廣,他關注聖戰戰士們想從上天獲得什麼,也使得其理論很大程度上基於戰後神祗可以為人們帶來什麼結果;而培根的論述和宗教的個人修為關係不大,他將宗教戰爭與帝國間的征服性戰爭、為榮譽而爆發的戰爭一視同仁:其對於捍衛宗教的名譽看得比獲得神之救濟要重得多。培根的看法更像是從軍官、皇帝或宗教領導人的視角來看,並考慮他們可能會認為這場戰爭之所以是正當的原因;而阿爾瓦羅的看法則展示了戰士和百姓心中想通過戰爭獲得的好處 – 這種希冀在人們心中可以是清晰而明確的,也可能是微妙而隱匿的。


總之,培根和阿爾瓦羅都試著分析聖戰背後的動機,但隻有阿爾瓦羅關注了聖戰者內心對死後幸福的希望,或是其活著的時候的靈魂追求。有趣的是,我們可以發現培根的觀點缺乏包容性、有敵意——其“叛教者的奴役”“玷汙”等帶有感情色彩的用語,勾勒出培根對其敵國的怨恨、厭惡,以及其不願原諒敵人的心情。考慮一下二人著文的背景便可理解其不同態度。培根出生時,十字軍東征正進入最後階段,彼時整個歐洲都在從戰亂中恢複過來;而阿爾瓦羅則生於一段較為安定的時期。



對於宗教戰爭發動的原因,還有其他觀點。蕾格娜·施瓦茨(Regina Schwartz)在其著作《該隱的詛咒:一神論的暴力遺產》(The Curse of Cain: The Violent Legacy of Monotheism)中論稱:所有的一神論宗教本質上都是充滿暴力的,因為其有排外性,從而煽動了對“外人”的暴力。


不過,筆者不同意其說法。第一,排外性本身不會導致暴力;第二,即使排外性可以導致暴力,那不止是一神論有排外性;多神論、無神論乃至其他意識形態都有排外性。因此,從排外性這個“因”到暴力這個“果”,中間似乎缺失了一環,那就是狂熱與盲信。之前我們提到過,每一個宗教信仰都會有自己專屬的“道德泡泡”,這導致了排外性;而狂熱則讓人們認為,隻有其自己的信仰是正確的,隻有其自己的崇拜方式是合理的;換言之,其他所有信仰都是假的、錯的。僅僅認為對方是錯的還不至於導致暴力衝突,但是隨之當人們給其他信仰扣上了“邪惡”“異教”“叛徒”的帽子之時,不同信仰之人變成了敵人,變成了其宗教擴張的絆腳石;想要用暴力與戰爭驅除其他宗教的想法也由之產生。



但僅僅是想法,還不足以讓人們下狠心屠殺同胞。然而,聖戰者的共同特點是喜歡“站在神的角度看問題”,還以為自己在設身處地地為神祗著想,並且宣稱神祗想要信徒們去打仗,即奉神旨意行事。這些愚蠢的信徒殊不知自己的行為不是敬神,而是辱神:既然其神祗有著神通廣大、乃至於全知全能的力量,信徒又有什麼資格“為神設身處地”?更有甚者,替神祗發言?或是假借神祗的名義破壞和平?信徒的邪惡與自大導致的戰爭,不應該由一神論背鍋。



此外,此理論將矛頭完全指向一神論,亦讓筆者難以苟同。我可以理解施瓦茨這麼說的原因:一神論為信徒提供了簡單易分析的比較基礎;人們不再需要比較“我的信仰vs你的信仰”,而是可以直接比較“我的上帝vs你的上帝”。前者需要對宗教教義和背後的哲學思想有著深刻的理解,而後者十分直觀,甚至隻需要看著其畫像就能看出許多不同。可以想象,鼠目寸光而又自大的極端分子們,肯定懶得去分析前者,而是滿足於後者了。這也許是施瓦茨的原意,即一神論更容易被極端分子曲解;但是之前已經提到過,這種曲解不僅存在於一神論。不過除了上述兩個槽點之外,施瓦茨的理論依然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宗教暴力。



其實我提出的兩個反駁施瓦茨的論點也可以直接用來解釋宗教戰爭的發生極端分子可以對其自己和其他宗教信仰進行統一的(過度)概括,並將分歧誇大傳播,以實現其不可告人的秘密;利用聳人聽聞的新聞煽動了大家的仇恨與怒火之後,這種不合邏輯的狂熱就為神棍所利用了。人就是這樣愚蠢,願意相信像“要真正成為其宗教的一份子,就要殺掉其他宗教信徒”這樣的蠢話。這當然不是宗教所宣揚的包容;如果分歧真的存在,總有比動手更好的解決方式。但是神棍們可以將群眾的情緒玩弄於股掌中,讓其認為對外宣戰是正當的、正義的;而其“敵人”與其可能隻是井水不犯河水,或恪守著包容與和平的守則。



通過裝神弄鬼式的欺騙,這些居心叵測的極端人士讓自己在民眾前顯得如同神祗的下屬一般,從而讓人們不想,也不敢質疑領導人做決定的的動機或合法性;人們以為自己是捍衛信仰的英雄,卻實際上是在和平中製造流血的元凶。事實上,想把對金錢和土地的貪欲偽裝成宗教聖戰,這對神棍們來說再簡單不過了;有了這種搬弄是非的技巧,信徒也不再懷疑戰鬥的目的,而戰利品與奪得土地,則成了(以神的名義)戰鬥的合理回報。總之,當人們以宗教名義打仗時,他們堅信自己在捍衛其道德原則,但其實際行為卻是在破壞這種原則。



 對教義的野蠻解讀


直到20世紀,宗教暴力都是以戰爭的形式體現。然而世紀之交前後二十年裏,宗教戰爭似乎是被宗教恐怖主義所取代。隨著冷戰的發展、國家們勾心鬥角、爭奪霸權之時,恐怖主義也漸漸登上了世間舞台。本文將不會詳細探討冷戰對恐怖主義崛起的影響;同時我們也要意識到,宗教衝突之所以漸漸從戰爭轉為恐怖主義,其背後原因很複雜。可能是全球化讓國家間變得更加互相依賴(在一個資本主義交易係統中更是如此),使得國家間的宗教戰爭變得不切實際。除此之外,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逐漸興起的原教旨主義及其獲得的廣泛資金支持可能也為恐怖主義提供了溫床。當然,還是那句話,本文不會細致解釋每一種因素的影響;筆者在此欲分析的,是人們為什麼會曲解教義而導致恐怖主義傾向



對於任何宗教信仰,信徒都可以自由選擇要為之付出多少精力。宗教信仰雖然可以很主觀(給人以內心的平靜對死後幸福的保障),但更深的信仰可以帶來的好處讓人們有為之付出更多的動力,因為全心全意地相信教義、並履行教典上的指令意味著該人是一個好的信徒。“付出更多”可以有多重形式。有些人會選擇避世修行、打坐冥想,以引導其精力和能量用於修身養性、淨化心靈,或是助人為樂。還有的人更願意“走出去”,將其時間精力用於傳教和散播其宗教所珍視的價值觀。



而對極端分子而言,上述方式都不可接受;相反,他們專注於世俗的追求,比如因過往的仇恨而報複社會,或抱著唯我獨尊的態度,將抱有其他信仰的人視為活該死去的草芥。這些瘋子認為,死亡即是和平,不僅浪費自己的生命、對社會沒有建設性的貢獻,還以神祗之名引起他人痛苦——這是其信仰明確禁止的。讓人費解的是,雖然和平與包容是幾乎所有宗教信仰的核心信條,恐怖分子卻選擇性忽略了這些教義,違背其神祗的旨意同時還自以為在為神祗服務。



我們隻能說,他們自私地認為戰爭即和平,橄欖枝即流血,混亂即大治。其野蠻行徑滿足的是人類初級的、獸性的破壞本能。更關鍵的是,他們思維簡單而有時天真,通過幼稚的方式企圖解決“曆史遺留問題”。他們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去行善,而且更沒有自知之明,全然不知自己已經算不上信徒的一員,不過是扭曲聖言的小醜


因此,和上文提到的宗教戰爭的發生原因類似,是人們的自大讓其將聖訓理解為殺人的指令。加之上一些人的獸性與天真,讓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恐怖主義的出現,不僅讓抱有其他宗教信仰的人受到了威脅,還讓無宗教人士,乃至其自己宗教(或者說,恐怖分子自稱隸屬的那個宗教)的成員,都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



宗教是善還是惡


我們已經講到了宗教的種類、出現的原因、相關的暴力事件。考慮這些,宗教總體上對社會是好還是壞呢?如果宗教帶來了安定與和解,那它毫無疑問是好的;反之亦然。但我們需要認清這些,說到底是人的本性使然,而不見得是拜宗教所賜。上麵已經說過,雖然聖訓明確地宣揚包容與和平,但曆來人們反複地向教典上灑滿鮮血,還自稱是在洗掉其上的塵垢——然而那原本是一塵不染的。如果我們想自相殘殺的話,那任何東西都可以被用作武器



筆者自己認為,宗教本是十分美麗的。通過其故事,它可以向人們傳述很多智慧與知識;這些經驗無論對教徒還是無宗教人士都可以十分有用。在宗教中,人與神祗的關係既不應該是狂熱的崇拜,也不應該是自大的排外信仰。宗教這塊畫布,隻有在不同信仰間互相借鑒學習之時,才是最美麗的,才能描繪出人類的獨特性。將人類智慧的結晶合並起來我們才能繪出美麗的畫作,而不是活在自己的小圈子裏故步自封。畢竟,無論我們信不信神、信不信超自然力量,我們都向往美好。這才是宗教的第一要義,也是人類的世界宗教



參考資料

[1]http://www.humanreligions.info/what_is_religion.html “Formally documented religion” is typically referred to as organised religion and “established cultural practices” is usually known as folk religion.

[2] Greenspan, Stanley (2006). How Symbols, Language, and Intelligence Evolved from Early Primates to Modern Human.

[3] "The Neanderthal dead:exploring mortuary variability in Middle Palaeolithic Eurasia"

[4]http://teachmiddleeast.lib.uchicago.edu/foundations/origins-of-civilization/essay/essay-01.html

[5] Esptein, Greg M. (2010). Good Without God: What a Billion Nonreligious People Do Believe.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 117

[6] Association, African Studies; Michigan, University of (2005). History in Africa (Volume 32 ed.). p. 119.

[7] Harvey Graham 2005. Animism: respecting the living world

[8] Harvey Graham 2005. Animism: respecting the living world


作者:Psycho-Pass

翻譯:藍鷹

排版:依舊純粹


P.S. 沒有看過默鳴社宗教係列前麵兩篇文章的小夥伴可以點擊下麵的標題超鏈接閱讀哦!

神秘的人類文明:宗教  (1)宗教的哲學三問

神秘的人類文明:宗教(2)百家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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