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殺人之門 / 東野圭吾(連載十)


    “你倒不用因為沒看出這點而感到沮喪,反正這些設備本來就是做來騙人的,你被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隻要看過幾次,就一定會發現其中的矛盾之處,所以你遲早也會發現這點。”

    我沒有說話。他試圖安慰我,反而更傷我的自尊。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些是騙人的?”

    “什麼時候呢?”倉持偏著頭。“我曾經和資深員工帶客人到這裏幾次過。大概是去年的秋天吧。在那之後,我就覺得這裏有問題。”

    “你知道這是騙人的,卻還是照賣黃金?”說完,我搖搖頭。“不,你賣的不是黃金,而是‘黃金收據’。而且還把我拉來跟你一起騙人。”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倉持靠在牆上向下滑,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腿向前伸。“我可沒打算騙人哦!”

    “你這哪裏不是在騙人?明明就在賣不存在的東西。”

    “我隻能斷定一件事,就是這個保險庫裏沒有放真正的黃金。說不定公司將黃金藏到了別的地方。沒有人說東西商事手上沒有黃金。我是覺得很奇怪,但我沒有任何證據。因此,我能做的就隻有遵照上頭的命令,做好我的工作。這哪裏是騙人呢?”

    “如果你覺得奇怪,確認清楚不就好了?就像你看穿這個保險庫是騙人的時候一樣。”

    “為什麼我得那麼做?我不過是個推銷員,又不是警察。不知道的事情就繼續不知道,這有什麼錯嗎?”

    “會有越來越多的受害者出現,不是嗎?我們是在製造受害者啊!”

    “為什麼你能一口咬定他們是受害者?他們不過是和公司締結了黃金的買賣契約罷了。”

    “可是,那些黃金卻不在受害者的手上。即使他們想要解約,原本的錢也要不回來,這還不是受害者嗎?”

    “這我不知道。那是公司和客人之間的問題。”

    “我們也是公司的一份子,不是嗎?”

    然而,倉持卻搖搖頭。“公司雇用我們是事實,但我們卻不是公司的一份子。公司沒告訴我公司裏沒有黃金。如果公司裏真的沒有黃金,那麼受害者就不隻是客人,連販賣不存在的東西的我們也是受害者。就算打起官司,我們也不會被追究責任。畢竟,我們什麼都不知情。”

    “我們要為契約負責任吧?”

    “為什麼?契約書上蓋的隻有東西商事和客人的印章。你在上頭蓋了自己的章嗎?沒有吧?我們是和契約無關的第三者。這件事情為什麼你不明白呢?”

    “我們明明隱約察覺到那些老人重要的存款會化為烏有,還是用強硬的手法讓他們簽約了,不是嗎?結果你竟然還想擺出第三者的姿態!”

    “誰說我察覺到那樣的事了?從剛才到現在我不是說了好幾次嗎?我隻確定一件事,那就是這個保險庫裏沒有金子。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情。我隻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按照公司教我們的範本,向老年人推銷商品。你說我們用強硬的手段,但我什麼時候幹過那種事了?石原先生好像對一個耳背的老婆婆用過類似小偷的手法,但我可從來沒做過那種事情。你忘記川本老婆婆那時候的事了嗎?當時,我可沒說任何一句要她向我們買黃金的話,是她主動說要買的。”

    “是你設下陷阱,讓她不得不買的,不是嗎?”

    “你問我的是有沒有用強硬的手段。我有將川本老婆婆逼到無所遁逃的絕境嗎?”

    “那麼,三角簽你怎麼說?你不是讓他們抽必定會中獎的簽,然後將他們騙到公司去嗎?”

    “那是推銷的手段啊。公司命令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們帶到公司再說,我隻是聽命行事而已。我話可說在前頭,我們利用三角簽帶到公司的客人,他們簽的契約都不算我們的業績。那些契約全部算是山下先生簽到的。”

    這件事情我第一次聽到,但那已無關緊要。

    “不管你怎麼抵賴,騙人總是個事實吧?你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是間怪公司。”我說到這裏,突然發現自己的內心變得空虛無比。我低下頭說:“不過,我也有罪。一開始我什麼都不知道,但中途我發現了真相,卻無法下定決心辭職。畢竟,自己最重要。”

    “任誰都是自己最重要的。”

    被他這麼一說,我心中又升起一把怒火。我抬頭瞪著倉持。他有些震懾於我的氣勢,縮起了下巴。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我剛才也說了,就算演變成訴訟案,我們也沒有理由被追究責任。因為,我們不過是公司裏的一顆小螺絲釘。隻不過我們可能會遭人怨恨,你看到上原由希子小姐的眼神了沒?她一開始簡直把我們視為仇敵。”

    “她會恨我們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倒不那麼認為。算了,繼續剛才的話題,”倉持站著背對騙人的商品。“最近有越來越多的客人在抱怨公司。聽說還有人打算請律師把錢要回去,不過上頭似乎瞞著我們。上原小姐也可以說是其中之一吧?”

    “這種騙人的生意怎麼可能持久嘛。”

    “沒錯。看來騙人的風聲不假。東西商事就像是一艘快要沉默的船,如果說我們是船底的老鼠,現在能做的就隻有一件事。”倉持壓低音量繼續說:“差不多該棄船逃難了。”    

 

 

二十三

 

    所有內部員工都很清楚,東西商事已危在旦夕。倉持口中所說的老鼠,也就是一般的臨時員工在察覺即將沉船後紛紛辭職走人。許多人因為違反契約而沒有領到最後一份薪水,但事態緊迫,就算不要薪水,他們也要逃離東西商事。

    知道保險庫裏的金子是假貨的當天,我也決定辭職,並在三天後遞出辭呈。山下一臉不悅,但沒有挽留我。

    除此之外,我還下了另一個決定,就是從倉持的屋子裏搬出來。當我告訴倉持這件事,他不能接受地搖頭。“你有必要那麼做嗎?沒有法律規定你辭掉工作就不能待在這裏啊!”

    “我不喜歡那樣。我再也不想欠你人情了。要是再這樣下去,我會變得越來越糟糕。”

    “什麼變糟糕?”

    “人性啊!”我看著倉持說。“要是沒到這種地方來就好了。”

    “你這種說法太過分了吧。”倉持沒有動怒,反而麵露苦笑。“你要知道,我也被騙了耶。”

    “那又怎樣?”

    “唉,算了。如果你執意要搬出去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不過,田島啊,你至少要記住這件事!”倉持的眼神變得認真。“或許這份工作不是出於自願,但你之所以能夠活到今天,都要拜那間你嫌惡的公司所賜。再說,你現在手上多少有點存款,也都是因為從事了那份惡質的工作。除此之外,還有誰幫助過你?無論你怎麼辯駁,你的身體已經染上了那間公司的毒素。不過你不用引以為恥,畢業社會就是個大染缸。”

    “我可不那麼認為。”我搖頭。“我應該可以不要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誰在我們背後指指點點?我們隻是為了活下去,做了該做的事而已。”

    “別再說了。”我開始動手收拾行李。“我這就搬出去。”

    倉持不再說什麼,隻是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繼續看著電視上的綜藝節目。

    搬出倉持的公寓後,為了找下一個落腳處費了我不少力氣。畢竟,沒有人會想把房子租給一個遊手好閑的人。

    我先是在一家大型家具行的外包貨運公司找到了工作。主要的工作內容是——從倉庫裏搬運家具送到指定地點,再依照客戶指示擺放家具。這是一份煞費體力的工作,但我懂得知足,至少不用欺騙任何人。

    新的住處是一棟位於江戶川區的舊公寓,搭公車就能到公司。其實,那是一間稱不上公寓的建築物。區區一間平房裏,隔成許多一坪半大小的房間,廁所和廚房共用。廁所用的不是抽水馬桶,而廚房也隻有一個裝了水龍頭的流理台。當然,這裏也沒有浴室。出入那棟公寓的大多是領日薪的勞工,其餘就是外國人。

    一開始,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習慣這份工作,等到三個月左右之後,才有了空暇的時間,手頭也比較寬裕了。我會想起川本房江,大概也是因為心情放鬆了的緣故。

    那一天,我和司機一同前往保穀運送一套新婚家具。三個衣櫃、客廳酒櫃、書櫃、餐桌組等,貨件多到令人想吐,卻隻有我和司機兩個人搬運。

    當我們將全部貨件搬進剛落成的高級公寓時,四周的天色已暗了下來。再來就隻等回公司了。

    然而,我卻沒有坐上卡車。我告訴司機,我順道要去一個地方。

    “會情人嗎?”司機發動引擎,豎起小拇指。

    “不是啦。”

    “是嗎?你今天一聽到要來保穀,好像顯得雀躍不已。”

    “這裏住了一個從前照顧過我的人。”

    “是哦。好吧,姑且當做那麼回事好了。我會幫你打卡。”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等到卡車一走,我環顧四周走起路來。不久,出現了熟悉的街景。

    當推銷員那段期間,每次離開公司要去拜訪客戶時我都會覺得很鬱卒。腦袋瓜裏盡是在想:“這次又是哪種騙人的花樣呢?這次要扮演哪種騙人的角色呢?”

    隻有來到這條街的時候,我不會感到鬱悶。隻有要去川本房江的家時,我才會走在這條街上。我們不用對她做什麼,隻是到她家拜訪,光是喝茶聊天,她也很高興。

    然而,我這唯一的喘息機會也被破壞了。倉持用最殘忍的手段對她設下了完美的陷阱。

    我不知道倉持最後從她身上騙走了多少錢。我害怕知道這件事的詳情。

    川本房江的家和之前來的時候一樣,靜謐而低調。唯一不同的是,她家門前停了一輛腳踏車。我不記得她有騎腳踏車,總覺得眼前的情景不太對勁。

    我調整呼吸,按下對講機的按鈕。我不知道川本房江是否察覺到了東西商事的惡行惡舉,但還是想要當麵向她道歉。如果她還沒有察覺到的話,我打算建議她立即采取法律行動。

    不久,從對講機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哪位?”

    我沒想到會是一個男人應門,猶豫了一會兒,但心想要是再不出聲,對方會覺得可疑,於是慌忙地對著對講機說:“敝姓田島,請問川本房江女士在家嗎?”

    “請問有什麼事嗎?”男人的聲音很沉穩。

    “那個……我以前受過川本女士的照顧。”

    對方默不作聲。大概在想我是何方神聖吧。

    “請你等一下。”話一說完,耳邊傳來切掉對講機的聲音。

    不一會兒,玄關的大門打開,出現一個中年男子的身影,全往後梳的頭發中混著白色發絲,讓我想起了川本房江那頭美麗的銀發。

    “有什麼是嗎?”他又問了一次。

    我向他點頭致意。他一定是川本房江的兒子。

    “敝姓田島,之前受了川本女士很多照顧。今天剛好來到這附近,想要過來和她打聲招呼……”

    “這樣啊……”他一臉困惑地望向我的胸口。“噢,你是家具行的人啊?”

    被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了自己身上穿的夾克上印著家具行的標誌,來的時候忘了脫。

    “嗯,是的,那個……我到家具行工作之前,川本女士和我聊了很多……”

    我不想提起東西商事。眼前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精明幹練的上班族特質,想必經濟狀況不差。此時就算我再怎麼強調自己找川本房江買黃金沒有惡意,他終究難以理解。

    “你和家母是怎麼認識的呢?”他話中帶著警戒的語氣問我。

    “這個嘛,嗯……”我抓抓頭,無法立即編出一套說詞。要是倉持的話,一定有辦法含混過去,可惜我沒有那種能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腦中浮現倉持,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是經由朋友的介紹……”

    “朋友?介紹?”他皺起眉頭。他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誰會相信一個二十歲上下的男人經由朋友介紹認識老婦人這種鬼話。

    “不,嗯,我是不知道朋友怎麼認識川本女士的啦,”我繼續抓頭。“不過,他說有一個老婆婆對他很好,還會陪他商量事情。我說我也想見見她,我朋友就將她介紹給我了……”我說話語無倫次,內容顯得支離破碎。

    我向後退了一步。“啊……如果她不在家的話,我改天再來好了。”我打算轉身逃走。

    “啊,等一下。”他叫住我。我大可以無視他的叫喚,奮力前行,但我停下了腳步。一回過頭,他貼近我身邊說:“家母不在了。”

    “我的意思是……”他輕閉雙眼,搖搖頭。“她不是不在家,而是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什麼?”我的心髒猛跳了一下。我咽下一口口水,感覺有一大塊東西通過喉嚨,接著一股苦滋味在嘴裏散開。

    “她往生了嗎?”

    “上個月。”說完,他點頭,感覺他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層霧光。

    “這樣子啊。那樣的話,那個……”我說不出“請節哀順變”。

    “既然你特地來了,能不能幫她上柱香?我想家母也會很高興的。”

    “可是……”

    “可以吧?”他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不容抗辯的壓迫感。我不由得點頭。

    我跟在他身後走進玄關,在熟悉的地方脫掉運動鞋。然而,那裏卻沒有任何一雙婦人的鞋子,隻有男人的皮鞋和涼鞋。

    走進屋子裏,我才想到自己忘了問一件重要的事。“她是因病去世的嗎?”我對著川本房江的兒子背影問。

    “不,不是。”他背對著我回答。

    “那麼是意外?”

    “嗯,也不是。”他往前走,似乎沒有意思當場回答我。

    他帶我到一間以紙門和鄰室隔開約三坪大的和室。我知道,紙門的另一邊是客廳,我曾經有幾次和川本房江在那裏喝茶,吃點心。

    三坪大的和室裏頭放了一座小佛壇,上麵有一個相框。

    “請坐。”他請我在坐墊上坐下。我在上頭正襟危坐。

    他盤腿而坐,歎了一口氣。“這房子是我父母蓋的,大概有四十年的屋齡了吧。雖然到處都翻修過,但依然是一間老舊的日式建築。”

    我不懂為什麼他要提起這件事,我凝視著他的臉。

    “有鴨居(* 日式建築門框上方的橫木。)的房子現在不多見了吧?”

    他抬頭看著紙門的上方,我也跟著抬頭看。

    “家母,就是在那裏上吊自盡的。”

    他的口氣平淡,仿佛是在閑聊。然而,這句話卻像把銳利的刀似地,貫穿我毫無防備的胸膛。我的身體變得僵硬,無法出聲。

    “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我家和家母幾乎沒有來往,隻有偶爾通通電話。可是上個月的某一天,我回到家後,我太太說傍晚母親來過電話。我問她母親有什麼事情,她說不太清楚。就內人所說,家母一開口先問晚飯要煮什麼菜,內人回答還沒決定,家母說我愛吃築前煮(* 先用油炒過雞肉、根菜類、蒟蒻等,再以醬油、砂糖烹煮,屬於日本福岡、築前的地方料理。),弄那個好了。她們的對話內容大概就是這樣。”

    我想起了她們婆媳關係不睦,因而分居一事。

    “我有些擔心,於是打了電話。當時已經九點多了,但卻沒人接聽。我本以為家母可能是在泡澡,所以再打一次電話,仍舊沒人接。時間那麼晚了,她不可能外出,雖說她年事已高,但畢竟那個時間睡覺還是嫌早了點。何況賈母的枕邊放了一支電話,不可能沒聽到鈴聲,於是之後我每隔三十分鍾打一次電話,卻還是沒人接。我想,幹脆明天再打一次電話,如果還是沒人接的話就過來看看,但還是擔心得不得了,也就顧不得半夜,開車飛奔過來了。”

    我想象當時他眼前的情景,全身汗毛豎起。

    “嚇死我了。”他靜靜地繼續說。“說來丟人,我竟然失聲尖叫。都五十歲的人了,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如此失態。老實說,我當時真的很害怕,過了好一陣子,我才因為母親的死而感到悲傷。在那之前,我就隻是害怕,而對自己害怕母親的屍體感到羞恥則是在過了更長一段時間之後。”

    “她用什麼……”我總算出聲,下意識地說。

    “什麼?”

    “嗯……她是用什麼上……”

    “噢。”他一臉會意過來的表情。“她用的是暗紅色的和服腰帶。”

    “是嗎?”

    “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搖搖頭。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那種問題。

    “接下來可辛苦了。一會兒警察做筆錄,一會兒有的沒的雜事一大堆。不過,家母死於自殺應該不容置疑。警方問我對於家母自殺的動機心裏有沒有個底,我回答真要說的話,大概是因為寂寞吧。自從和我們分居以來,家母就孤單一個人。她沒有留下類似遺書的東西。警察做完筆錄之後也能接受這個說法。反正對他們警方而言,如果沒有他殺的嫌疑就沒有調查的必要,也就想要早早結案。”

    我低聲說:“請節哀。”那聲音真的很小,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不過,”他繼續說,“在準備守靈和葬禮時我聽到了很多奇怪的事。像是鄰居說,不時有年輕男人進出這個家。我不認為家母會帶年輕的情夫入室,但對方像是上班族這一點卻令我很在意,而且好像是兩個人一起來,還有人說聽到他們在玄關聊得很愉快的聲音,所以應該是相當熟識的人。”

    我感覺全身發熱。明明是個涼爽的季節,我卻開始冒汗。

    “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那就是家母的存款被提領了很多錢,分成好幾次,領走了幾百萬元,連定期存款也解約了。”

    我低著頭聽他說。他如果認為我是陌生人的話大概就不會對我說這些了吧。不,大概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開口要我進來上香了吧。我想逃離這裏,但卻像是被人施了法似地下半身黏在坐墊上。

    “根據存款的記錄,我發現錢是彙進了一家叫做東西商事的公司。老實說,當我聽到這個名字,真懷疑自己的耳朵有沒有聽錯。因為我知道那家公司隻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母親竟然會和它扯上關係。不過,這總算讓我知道了家母自殺的理由。從銀行領出來的大筆現金大概也是進了東西商事的口袋。那些錢可以說是她的全部財產,當她發現那些錢被人騙走了,八成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吧。”

    聽完他的話,罪惡感再度排山倒海而至。當時,川本房江說那些錢隻是她一部分的存款,但那一定是為了讓我們安心而撒的謊。

    “我馬上聯絡東西商事,卻像是在雞同鴨講。或許該說是,他們根本不打算要處理。我心想,既然電話裏講不通,幹脆上門討回公道。可是,如果想要回錢,就必須要有購買黃金的收據。我找遍了家母全身上下,整個家裏都找不到類似收據的東西。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沒有收據——我心想,這是為什麼呢?倉持確實交給她了呀。

    “我是這麼認為的。家母可能把收據處理掉了。”

    我抬起頭,與他四目相接。“川本女士自己嗎?”

    “對。”

    “為什麼……?”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雖然真相不明,但能夠想到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單純不想讓世人知道她上當受騙。家母是個很愛麵子的人,她說不定是因為怕死後不知要被人如何嘲笑,無法忍受才將收據處理掉的。”

    我也覺得這有可能。

    “另一個原因是,”他舔舔嘴唇。“她可能要包庇對方。”

    “包庇?”

    “包庇強迫推銷怪東西給家母的人。那人能夠獲得家母的信任,大概很會討她的歡心吧。家母即使知道自己受騙了,也還是無法憎恨那個人。不但不恨,她還湮滅了所有的證據,以免給那個人添麻煩,或讓那個人受苦。唯有存折上的記錄她無力更改。”

    我心想,不可能吧。這世上會有人想要包庇欺騙自己的人嗎?但相對地,我也覺得說不定真是如此。我眼前浮現川本房江在和倉持聊天是那張幸福洋溢的臉。有時,她也會笑容滿麵對著我。

    “不過,我不會放棄。”他用尖銳的嗓音低聲說,“我不知道家母多麼重視那個推銷員,但對我而言,他是折磨家母的惡魔。我不能對這件事情置之不理。他也許有他的苦衷,但不可能不知道內情,所以和那家叫做東西商事的公司亦屬同罪。我想告訴他,最好做好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我會以某種形式向他報仇。”

    這句話是衝著我說的。他看穿了我就是推銷員之一。同時,他要我將這句話告訴另一個推銷員。

    他歎了一口氣,淺淺地笑了。“我一時情緒激動,好像有點說太多了。不過,對你說這些可能也沒用,畢竟你是家具行的人。你什麼時候進現在這家公司的?”

    “三個月前。”

    “是嗎?”他仿佛了然於胸似地點頭。“沒想到你還會來這裏。”

    “我因為工作的關係,送貨到這附近來。”

    “是哦。那麼,你既然特地來了,就為家母上個香吧。”他伸出手掌比著佛壇的方向。

    我低著頭湊近神龕,合掌祝禱,感覺有東西壓著胸口。上香之後,我再度合掌看著相框裏的遺照。那裏有一張令人懷念的臉。川本房江那頭美麗的銀發吹整得一絲不亂。

     突然間,我感到一陣猛烈的暈眩,身體極度不適,即使坐著也很難受,於是逃也似地離開神龕前。

    “你怎麼了?”川本房江的兒子問我。我無法回答,向他點頭致意後慌忙地走向玄關,運動鞋沒穿好久走出大門了。

    出了大門後沒走幾步路,一陣強烈的嘔吐感向我襲來。我當場蹲下,液狀的嘔吐物不斷從我嘴裏湧出。好不容易嘔吐感消失之後,我還是無法馬上站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

    突然我的腦中浮現了令人厭惡的記憶——祖母的葬禮上,我望著躺在棺材裏的祖母,花香令我作惡,並且吐了出來。這種感覺和當時完全一樣。

 

    幾天之後,我前往東久留米。我想要去見一個人。不用說,那個人就是牧場老爺爺。我非常擔心他,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

    我擔心的人不隻有他。我在東西商事工作期間雖短,卻騙了不少老人家。我沒有惡意,一切都是倉持害的——這種借口應該說不過去吧。畢竟,我對交易的流程雖然感到懷疑,卻沒有辭掉工作。

    在眾多可憐的老人家當中,牧場老爺爺之所以令我特別印象深刻,是因為他是最倒黴的一個。原本他並沒有被東西商事盯上,隻不過是因為隔壁的老婆婆不在家,倉持才心血來潮地向他搭話。要不是遇上我們,他應該可以繼續過著悠閑自得的生活。

    另外,我要坦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心裏惦念著上原由希子。我們隻見過兩次麵,但她的身影總在我腦中徘徊不去。每當我想起她那堅決的表情,心中就會湧起一股熱意。

    牧場老爺爺住的公寓我隻去過一次,卻記得路怎麼走。我順利地到達那棟舊公寓前。一樓的正中央,有一間屋子的大門前掛著“上村”的門牌。我們本來應該是要向住在這間屋子的老婆婆推銷黃金的。想必直到現在她也沒察覺,自己因天大的好運而得救。

    她家隔壁是牧場老爺爺家。我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按下門鈴。

    屋裏似乎有動靜,門鎖打開,從門縫探出了一張頭發稀疏、布滿皺紋、臉型尖細瘦長的頭。

    “你是哪位?”老爺爺不記得我了。

    我低頭鞠躬,並且說明我是東西商事從前的員工。老爺爺好像想了起來,張開嘴發出“啊”的一聲。

    “因為公司的事給您添了很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你是為了說這個特地跑來?”

    “我想要向您說聲抱歉。”

    “噢……。”老爺爺一臉困惑的樣子。

    我拿出帶來的紙袋。“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我在百貨公司買了日式糕點過來。

    老爺爺看著紙袋和我,摸摸下巴。“先進來再說吧。”

    “方便嗎?”

    “總不能讓你就這樣回去吧?還是你要去其他地方?”

    “不……那麼,我就打擾了。”

    那是一間狹窄的屋子,隻有一間三坪大的和室和廚房。大概是因為地上鋪著睡鋪,感覺比之前來的時候狹窄。老爺爺將睡鋪弄到一旁,騰出能夠容納兩人坐下的空間。

    “你現在還在那家公司?”

    “不,我三個月離職了。”

    “是嗎,逃出來啦?”老爺爺說。我摸不透那句話的真正含義,默不作聲。他繼續說道:“那件事該怎麼說呢……真是把我給害慘了。”

    “真的很抱歉。”我再次低頭致歉。

    “算了,你跟我道歉也沒用。那個時候你也不太清楚公司的卑劣手段吧?”

    我沒抬起頭。

    “你就這麼到處拜訪受害者的家啊?”

    “倒也不是所有受害者的家。”

    “是嗎,辛苦你了。”

    “那個,您的身體好多了嗎?之前聽上原小姐說,您的身體有些微恙。”

    “嗯,就是睡睡醒醒,最近好很多了。”

    “那就好。”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我現在在搬家具的貨運公司。”

    “靠體力的工作啊?嗯,那就好。那樣最好。”老爺爺頻頻點頭,抓抓脖子。他的手背上有老人斑。

    “那麼,那個,順利解約了嗎?”我問了心中一直擔心的事。

    “噢,那個啊。嗯,現在吵得不可開交呢。”

    “這麼說來,您找過律師商量囉?”

    “沒有,沒那麼誇張。”

    不知道為什麼,老爺爺說話變得支支吾吾。正當我想要開口詢問詳情時,聽見了敲門的聲音。

    “來了。”老爺爺回應道。

    大門打開,我看見了穿著白色毛衣的上原由希子。

    

    

二十四

 

    上原由希子看到我,仿佛錄影帶畫麵突然靜止似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向她點頭致意,她不由得低下頭。

    “為什麼他會在這兒?”由希子困惑地望向牧場老爺爺。

    “他說是來道歉的,”老爺爺說。“為了東西商事的事情。”

    “噢。”她點頭,再度將視線拉回我身上。然而,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不語。老爺爺對她說明我目前的工作,她邊聽邊點頭,仿佛那些事情無關緊要。

    “我剛才聽牧場老爺爺說,解約手續好像還沒辦好?”我試探性地問。

    我看到她輕輕點頭。於是我繼續問道:“按情形看來,好像不允許你們請律師,這樣沒關係嗎?要是有什麼是我能做的,我會幫忙。”

    聽我這麼一說,由希子先是低下頭,然後抬起頭說:“不過,田島先生也一籌莫展吧?何況你現在都已經辭掉工作了。”

    “話是沒錯……”她的話一針見血,實際上,我的確是束手無策,但我不能那麼說,逼不得已隻好開口說:“我想我應該能在各方麵助你們一臂之力,像是請以前的朋友打探現在的情形。”

    她搖搖頭。“請不要說那種敷衍的話。耍嘴皮子誰都會。”

    “不,我沒有那個意……”

    “放心。憑我們自己也會想辦法幫助老爺爺的。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謝謝你。”她低頭行禮。

    她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裏外的姿態。我無話可說,同時也失去了待在那間屋子的理由,不得已隻好起身告辭。“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他們沒有留我。

    我穿上鞋子,直到我出了玄關為止,由希子都站在大門邊,仿佛是在目送瘟神離去。雖然說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一想到自己被人如此嫌惡,不禁悲從中來。

    “或許你不相信,但我是真心想要助你們一臂之力。如果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希望你能跟我聯絡。”我遞出名片,但上頭印的是我上司的名字。“你打到這家公司,就會有人把電話轉給我,就算我不在,隻要你留言,我會回你電話。”

    她悶不吭聲地收下名片。我知道她一點想要和我聯絡的意思也沒有,但為了避免我糾纏不休還是收了下來。

    我才沒走幾步,背後就傳來“碰”的關門聲。

    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平靜的日子。也就是說,由希子並沒有和我聯絡。雖然說這事意料中之事,卻讓我感到非常沮喪。不論是在工作,或是在屋裏喝點小酒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她,弄得心情很難受。我沒想到自己會那麼在乎她。

    就這麼地,警方總算對東西商事展開強製調查,因為有民眾舉報某推銷員以強製手段推銷產品。那名男子似乎向老人自稱是區公所員工,使其放鬆戒備,強行奪走存折、健保卡、印鑒等物品。這起犯行之所以遭到舉發,是因為犯人帶著存折要到銀行解約時,負責處理的行員覺得犯人行跡可疑,於是向存折的主人確認。那名男性嫌犯以詐欺罪被起訴,但警方似乎斷定該公司涉嫌重大。

    聽到這則新聞時我全身汗毛豎立。遭到逮捕的推銷員所做的事,簡直與我和倉持合作詐騙老人的手法如出一轍。當初要是一個出錯,被逮捕的就是我們了。

    我想,東西商事大概會徹底毀滅吧,如此一來,說不定牧場老爺爺或多或少能要回點錢。我打算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後再去看看他。

    然而,現實卻不如預期般的美好。

    強製調查的報道刊出來之後,約過了十天左右的一個假日,正當我躺在床上難得想要睡到下午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陣激烈的敲門聲,還有人在叫:“田島先生、田島先生!”那是一個我沒聽過的男人聲音。我心想,大概是快遞之類的吧。打開門一看,外頭站著兩個一臉凶神惡煞的男人。兩個人看起來都是三十五、六歲。

    “你是田島和幸先生?”國字臉的男人看到穿著T恤睡覺的我說。

    我回答:“我就是。”幾乎在此同時,男人從外套內袋裏拿出警察手冊。手冊的表麵因為沾滿手垢而發出油光。

    “可不可以請你跟我們到警察署一趟?有點事情想要請教你。”

    事情出乎意料之外,我大吃一驚。“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來了就知道。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的。”

    “請等一下。至少讓我知道是關於什麼事……”兩位刑警互看一眼。

    國字臉的刑警笑著回答:“想請教你一些東西商事的事情。”

    “東西……噢。”

    “你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吧。”刑警看著我的衣著說:“你換衣服的時候我們會在這裏等著。”

    “可是我……我幾個月前就辭職了。事到如今,我沒有什麼好講的,應該幫不上忙。”

    “幫不幫得上忙是由我們判斷。”另一位體型瘦削的刑警說,“你最好快點去換衣服。”

    他們的用辭與其說是在對參考證人,倒比較像是在對嫌犯說話。然而,我沒有提出抗議的餘地,開始慢慢更衣。刑警們在我的房間裏看東看西。

    他們將我帶到池袋警察署。我隔著一張小桌子與他們兩人對坐。國字臉的刑警先將一張文件遞給我。“你看過這個嗎?”

    什麼叫有沒有看過,那份文件我根本不想再看第二次。

    “這是東西商事的購買黃金的收據,對吧?”我說。

    “沒錯。你知道正式名稱叫做什麼嗎?”

    “我想,應該是純金家庭證券。”

    “正確答案。”刑警滿意地點頭。“你什麼時候進公司的?我指的不是現在的公司,而是東西商事。”

    “去年的……”

    在這之後,他們針對我待在東西商事期間所發生的事情,提出巨細靡遺的問題。他們特別仔細訊問有關推銷的手法。我想起了之前遭到逮捕的推銷員,因此極力地含糊其辭。

    “我知道你不想說出實情,但為了你好,你最好老實說。”過不多久,刑警焦躁地說:“有一種罪叫作偽證罪。”

    看到我一臉僵硬,那位刑警抿嘴笑道:“你不用擔心,我們一點也不想逮捕你們這種小角色。要是那麼做的話,刑警再多也不夠用。我們的目標是公司本身。不,應該說是在背後操縱公司的黑手。所以啊,你有什麼話都老實說不要緊。我不會害你的。”

    我一邊聽,一邊心裏想:“要是這些刑警變成推銷員,一定很優秀。”

    他們似乎並不真的打算以詐欺等罪名逮捕我,於是我一點一滴地供述在當推銷員時所用的強硬推銷手段。刑警們一麵聽一麵發出“噢、真過分啊”等感歎。然而,他們卻沒有顯得很驚訝,大概是已經從其他推銷員那裏聽過同樣的話了吧。

    不久,東西商事宣告破產。電視、報紙連日詳細報導這起案件。據說受害者約有四萬人,受害總金額高達一千五百億元。這個天文數字,連我這個曾是內部員工的人都感到驚訝。這起案件的一大特征在於,大部分的受害者都是仰賴年金度日的老年人。

    我還知道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東西商事的上頭還有一個集團,旗下有好幾家從事詐欺生意的公司。

    東西商事位居高層的幹部老早就銷聲匿跡了。公司的保險庫裏別說是純金了,連客人寄存的現金也一毛不剩。想必是高層的人在破產之前就已卷款潛逃。事到如今,就算受害者眾心一致,想要提起訴訟要回自己的財產,我懷疑又能拿回多少呢?

    當我送一套新婚家具到千葉之後疲憊不堪地回到家時,那個國字臉刑警又在屋子前等我。他看到我疲憊的臉,對我說:“辛苦你了。”

    “又有什麼事?我該說的不是都已經說了嗎?”

    “不過這個案子還沒結束。”

    “我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我從口袋裏拿出鑰匙,刑警卻在我將鑰匙插進鑰匙孔之前搶先一步握住大門把手,大門倏地打開。

    我應該沒忘記上鎖,不禁心頭一驚連忙進屋一看。

    屋裏明顯有人侵入過。東西不至於被翻得亂七八糟,但四處留下遭人碰過的痕跡。

    “白天我們搜過你家。”刑警說。“當然,我們有搜索令。我們請房東幫忙開門。”

    “你們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會慢慢說明這件事。總之,你先跟我來吧。”他指著停在路邊的轎車。

    一抵達池袋警察署,我們又和之前一樣,隔著小桌子對坐。

    “你知道公司倒了吧?有沒有人跟你聯絡?”

    “不,一個也沒有。”

    “在公司時一起行動的人呢?你現在應該還有跟誰聯絡吧?”

    “不,我現在完全沒跟之前公司的人聯絡。”我的腦中浮現倉持的臉,但我試著不去想。事實上,自從搬出他的公寓以來,我甚至沒跟他通過電話。

    刑警用指尖輕輕地敲著桌麵。“我們最近才知道,你的辭呈好像沒有被受理。”

    “咦?”

    “換句話說,當公司破產的時候,你還隸屬於公司。”

    “不可能。我確實把辭呈交給一個叫做山下的人了。”

    “山下……業務部長吧?”

    我點頭。被刑警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了山下的頭銜。

    “不過,事實就是如此。所以說,公司一直以來都有支付薪水給你。至少帳麵上是如此。”

    “我沒有拿過那種錢。你們調查就會知道。”我從椅子上起身強調這點。刑警笑著安撫我。“這我們知道。所以我才說是賬麵上嘛。再說,還有其他和你一樣的幽靈員工。幹部恐怕是用了你的名字來分配公司的錢,因為他們知道公司遲早會麵臨破產。”

    “真是卑鄙……”我低聲咒罵道。

    “我們還有一件事情要向你確認。”刑警豎起食指。“據你所說,簽約的程序是這樣的。一是先讓客戶將錢彙進公司的賬戶,當公司確認錢彙進來之後,再將購買純金的收據——應該叫做家庭證券,以郵寄的方式,或由推銷員直接送到簽約者手上。另一個方法則是當推銷員從簽約者那裏收到現金之後,將錢帶回公司,再請公司發行證券,直接交給簽約者。對嗎?”

    “對,就是那樣。”

    “問題是第二種簽約程序。”刑警說。“如果是那種做法,推銷員隻要想辦法弄到家庭證券,就可以將現金據為己有。”

    “咦……?”我霎時感到困惑,但隨即理解了他的意思。“話是沒錯,可是客人隻要打電話到公司確認,推銷員的詭計馬上就會被拆穿了。”

    “一般是這樣沒錯。不過,在你辭職之後那家公司的內部怎麼也稱不上是一般正常狀態。原本證券的發行或管理都應該嚴格執行,如今卻是任意偽造,簡直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簡單來說,隻要稍微知道公司內情的人都能輕易製作證券,至於為什麼要偽造證券,應該不用我多做說明了吧?東西商事的幹部們很清楚,那種證券再過不久就隻是廢紙一張了。他們打著純金收據的名目,但打從頭就沒有純金這種東西,所以不管是誰用那種廢紙胡作非為,對幹部們而言都無關緊要。”

    “實際上有人那麼做……有人把錢據為己有嗎?”

    “好像有。正確來說,有跡象顯示有人那麼做。”

    刑警將一張影本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文件。我看過無數次的表格。

    “你知道這是什麼吧?”

    “現金的收據。”

    “沒錯。當簽約者支付現金時,在還沒收到證券之前,推銷員會將這張紙交給簽約者,作為對方支付現金的證據。看到這個,你有沒有察覺什麼?”

    我凝視著那張紙,隨即瞪大了眼,發出“啊”的一聲。

    “上頭蓋著我的印章……”

    “沒錯。上頭蓋著的印章是田島的字樣,對吧?根據我們警方的調查,東西商事裏隻有一個姓田島的員工。”

    “可是,這不是我的印章。我不記得我有蓋過章。再說,我平常負責的都是輔助性的業務,這種重責大任的工作公司從來沒有交給我。”

    “除了印章之外,你還有沒有察覺到什麼?”

    “還有什麼嗎?”我邊想邊將目光落在影本上。這次我花了一點時間才察覺到邊緣處有幾個小字。

    “日期是……我離職之後的一個月。”

    “對吧?也就是說,有人利用你的名義推銷,並且完成了現金交易。那個人先將蓋有田島印章的現金收據交給客人,過幾天再將私自偽造的證券帶給客人。”

    “可是那樣的話,”我盯著影本直瞧。“應該就會在將證券交給客人的時候把現金收據要回來,像這樣留下收據反而奇怪。會做那種事的人,應該會馬上把要回來的收據處理掉吧。”

    “可是他卻不能那麼做。因為他還得瞞過公司那邊才行。你或許不知道,東西商事為了管理發行的證券,會將現金收據、證券收據或掛號的收據建檔。犯人必須偷偷地將收據混入檔案中。”

    “那麼,這是從那些檔案中……”

    “我很想說‘完全正確’,但差了一點。”刑警搔搔鼻翼。“事實上,好像真有那種檔案,但在強製調查的時候就已經不見了。大概是幹部不想讓警方知道受害者的身份,所以處理掉的吧。這張是偶然從尚未歸檔的文件中找到的。”

    我將影本拿在手上。上頭寫的金額是二十萬,金額不大,所以應該是以現金支付的吧。

    “這上頭沒有寫客人的名字耶。”

    “嗯。姓名欄是空白的。”

    “為什麼那個推銷員沒有寫客人的名字呢?”

    “說不定是碰巧,但也可能是故意的。因為一旦知道客人是誰,就能鎖定將錢據為己有的推銷員。”

    我點頭。不過隻要讓客人看所有推銷員的大頭照還是抓得到。話說回來,利用離職員工的名字來騙人,這招真是高明。他應該是看準了東西商事即將倒閉,幹部們會湮滅掉交易的證據吧。此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並且抬起頭來。“那個推銷員盜用我的名字將錢據為己有是僅隻一次嗎?”國字臉的刑警雙唇緊閉,偏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應該不止。因為使用這種手段就能輕易得逞。隻可惜我們沒有證據。”

    我咬住嘴唇。雖然自己沒有損失,但名字被人用來做這種下三爛的事,還是覺得悔恨不已。也就是說,在我辭職之後,仍然有自稱“田島”的推銷員一次又一次地欺騙老人家。

    “我們之所以搜查你家,是想要看看你的印章。如果你握有和這張收據相同的印章,就代表是你將錢據為己有。”

    “我沒有。”我瞪著對方。

    “我知道,隻是為了慎重起見罷了。另外我們也順便調查了你的存款等。就結論而言,你沒有可疑之處。不過恕我失禮,你似乎過著相當節儉的生活哩。”

    我心想:“關你屁事。”將目光從刑警身上移開。

    “所以,”刑警趨身向前。“講到這裏,你心裏有沒有個底?知道有哪個無賴盜用你的名字,見機從東西商事這家騙人公司揩油的嗎?”

    我的腦中馬上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不,應該說是聽著刑警的話時漸漸浮現腦海比較正確。

    我調整呼吸,假裝在思考的樣子。我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不久,我便找到了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我看著刑警的眼睛說:“既然是那種公司,應該全部是能夠麵不改色騙人的推銷員。老實說,與其說是心裏有底,不如說是每個人都有可能。所以,真要說的話,全體員工都很可疑。”

    刑警顯得有些失望。

    我經常在想,如果當時說出倉持修的名字,事情會如何演變呢?他是否會遭到警方逮捕,而我在那之後的人生是否會有所不同呢?不,我想應該不會。我不認為倉持會爽快地坦誠犯案。警方手上的證據幾乎等於零。即使握有什麼證據,法院應該也不會以重大罪名起訴他。

    不過我之所以沒有告訴刑警他的名字,倒不是因為考慮到這些事情的緣故,而是我認為發現他更壞的部分,並且放在自己心上,將來一定會派上用場。我決定要親手製裁他,我不希望警方介入。

    幾天後,我前往倉持的公寓。目的在於確認他是否盜用我的名字推銷。

    然而,倉持卻已經搬家了。一問隔壁的鄰居才知道他一個月前已經不住在那裏了。對方似乎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我順道去了負責公寓管理的不動產公司一趟。一臉橫肉的店長嫌麻煩似地翻閱文件,他告訴我倉持的聯絡地址是老家的地址。

    “老家?是那間豆腐店嗎?”

    “我不知道,他隻有留地址。”

    一看聯絡地址欄,上頭寫的果然就是那間舊豆腐店的地址。我決定打一通電話到倉持的老家。接電話的是他的母親。我說,我是倉持的國中同學。“因為最近要做同學通訊錄,請您告訴我倉持現在的住址。”

    倉持的母親對我的話不疑有他,但卻在電話的那一頭困惑地說:“他的住址啊,我也不清楚耶。”

    “咦?怎麼說?”

    “他最近一次跟家裏聯絡是去年的這個時候,之後就音訊全無了。他那時候是住在練馬,但現在那裏電話也打不通……”他母親反問我:“倒是你知不知道我兒子的近況如何?”我答不上兩句話,隻好掛上電話。

    我到之前一起去過的澡堂、餐廳、咖啡店等地方轉轉,但每個地方給的回答都是一樣:“聽你這麼一說,他最近都沒來。”

    我也去過東西商事所在的那棟大樓附近。然而,這麼做也隻是白費工夫。倉持根本不可能毫無警戒地出現在那裏。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逐漸淡忘他的事。畢竟為了溫飽度日,根本無暇找人。

    我想,要是我就此忘記他的話,對我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事實上,往後的幾年我的確過著較為安穩且愉快的生活。

    然而,牽係著我和他的黑色命運之線卻沒有斷掉。  

 

 

二十五

 

    那一天,我負責的第三組客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女子。男子坐四望五,滿腹肥油,發量稀疏,但從他的打扮看來,經濟狀況似乎還不錯。年輕女子穿著隨便,但身上的飾品都是價值不菲的名牌貨。她臉上的妝應該比平常淡了些,卻還是比一般女性濃了點。我馬上察覺到他們是酒女與恩客的關係。

    “請問今天要找什麼?”我遞上名片,詢問男子並裝出一副對兩人的關係不感興趣的樣子。

    “我們想先看看沙發、茶幾、還有床。”

    “好的。”

    “還有梳妝台。”女子向旁邊的男人說。

    男子一臉豬哥樣。“噢,對哦。也讓我們看看梳妝台。”

    “好的。那麼,這邊請。”我帶領二人往前走。

    我猜想,女子一定是剛得到新房子,想要家具,所以才纏著這個中年男子買給她。當然,兩人並沒有結婚。男子家有妻小,隻是想和她繼續所謂的外遇關係,共築愛巢。

    既然如此,就沒有什麼好客氣的了。我就一一推薦昂貴的高級品吧。男方在女人麵前鐵定想擺闊,而女方也想看看這個男人肯花多少錢在自己身上。

    如果對方是一般新婚夫妻,我會先帶他們到國產品區,但這兩個人可以跳過這個步驟。我直接帶他們到德國製的沙發區,剛好還有某廠商即將改款商品的庫存,上頭指示要盡早推銷出去,可是這款商品比起其他商品的價格明顯偏高,一般客人怎麼也不肯買。就在我頭痛不已的時候正好肥羊上門。我暗自竊喜。

    我到這家家具販賣公司工作已經兩年了。一開始是時製員工,一年前成為正式員工,不久即擔任賣場銷售員。這家店的一大特征是所有客人基本上都會有一名銷售員隨侍在側,主要的目的說好聽是提升服務品質,但其實也是要防止隻看不買的客人在店內到處亂晃。

    第一次上門的客人要先在入口的櫃台登錄成為會員,之後,公司會指派銷售員跟著這位來客。而客人下次來的時候,可以指名上次負責接待的銷售員,也可以要求換人。獲得多數客人指名的,即是優秀員工。我在新人當中算是風評良好的。

    “同樣是皮革沙發,也分成很多種。讓我告訴您簡易的鑒定法。”我拿出小型放大鏡,湊近一旁的沙發表麵。“請看。看得見毛孔吧?這是動物的皮,所以當然和人一樣有毛孔。如果這是品質低劣的皮革,毛孔就會被壓壞。”

    女子仔細盯著放大鏡看,並且發出佩服的聲音。中年男子也一臉滿意的模樣。

    我按照目標推銷出了一組德國製沙發,接著又順利讓他們買下了一張大理石茶幾,然後前往美國製的家具區。他們決定要買流線造型的床架之後,我又在寢具區賣出了最高級的雙人床墊。可惜的是,沒有找到女子中意的梳妝台。

    “那一對還會再來唷。”我回到辦公室之後向同事報告成果。“他們好像買了一間中古公寓,雖然原本附有燈飾,但情婦好像不喜歡。她說今天買的客廳家具組是簡單摩登的造型,和現在那盞亂七八糟的燈不搭。人就是這樣,一旦有了高級的家具,就會想要完整的一套。他們大概最近還會再來吧。”

    “你抓到了好客人呢。”同事羨慕地說。

    “那也得他們下次還是指名我呀。”我點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幾年下來,我換了好幾份工作,這似乎是最適合自己的一份工作。我喜歡家具,也覺得為別人考慮家裏的裝潢很有趣。當遇到客人想要以低預算獲得美麗舒服的生活環境時,我不會隻考慮要做成生意,而會站在是自己親友的立場上為他們著想。重點是,客人想要的是什麼。

    我打從心裏想,如果能一直從事這份工作就好了。

    抽完一根煙後櫃台有電話進來,希望我服務一位第一次到店裏的客人。當時,還有幾個推銷員也在待命,隻不過剛好接起電話的人是我。我將第二根香煙放回煙盒,拿起外套站了起來。

    我一麵帶好歪掉的領帶,一麵往接待大廳走去。“客人呢?”我問櫃台小姐。

    “那一位。”她指著入口。一名長發女子正盯著展示的古董家具。她身上穿著質地輕薄的藍色連身洋裝。

    我從櫃台小姐手中接過資料,並且走向她。所謂的資料,指的是客人登錄成會員時填寫的表格;上頭寫著姓名、地址、電話號碼。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會先確認好姓名再往客人走去,但唯有那一天,我沒有仔細看就走過去了。

    “讓您久等了。”我對著女客人的背影說,然後低頭看資料上的姓名欄。

    我不太清楚她回過頭來的速度和我確認姓名的動作哪一個比較快,也許幾乎是同時。不論如何,我如遭雷擊般地全身僵硬。

    站在那裏的是上原由希子。她比幾年前變得更為成熟,更有女人味,但卻是是她沒錯。

    她好像沒有馬上認出我來,但看到眼前表情僵硬的男人,不可能不感到可疑。

    她微微皺起眉頭。我向她走近一步,打算遞出名片,但指尖卻顫抖得無法好好拿住名片。

    “呃……,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裏……”她先開口說。看來她是記得我的。

    我總算拿出名片,抖著手指遞上前去。“好久不見。當時承蒙關照。”我的聲音也在顫抖。

    她看著名片上的名字,目光在空中遊移,一臉正在回溯記憶的神情。不久,她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臉上,“啊”一聲開口說,“你是當時的那位田島先生……”

    “別來無恙。”我低頭行禮。

    “嚇了我一跳。你在這裏工作嗎?”

    “嗯,之前換過很多工作。”

    “這樣啊。”

    “當時,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啊,那件事就別……”她垂下目光。

    我不知道這是否該稱之為偶然。我從事的工作每天都要接待許多來來去去的客人,或許到目前為止沒遇上從前認識的人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上原小姐……”我看著手邊的資料說。“我沒有仔細看資料就向你搭話,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馬上找其他人來為你服務。很抱歉,讓你覺得不愉快。”

    我再度低頭致歉。就在我轉過身去,準備離開之前,她說,“我是無所謂。”

    我停下即將踏出的腳步,回過頭去與由希子四目相對。

    “以前的事,”她微笑地對我說。“已經沒有什麼好在意的了。”

    “可是,由我介紹不會造成你不愉快嗎……?”

    “我就說,我不會在意了嘛。還是,田島先生不好做事呢?”

    “不,沒那回事。”我抓抓頭。不好做事是事實,但我並不是不想為她介紹。“由我來介紹,真的可以嗎?”

    “麻煩你了。”她的笑容和當時一模一樣。她說,她想看窗簾,似乎不是今天要買,隻是想先看看。我問她:“是不是想改變屋裏的窗簾樣式呢?”

    “嗯,差不多算是。”她微微偏著頭。

    店裏有專門負責窗簾的女服務員,我將她介紹給由希子。

    由希子心中似乎還沒有確定屋內想營造的感覺。她聽完幾個提案之後,說還要再考慮一下。“款式太多了,真讓人無從決定。”離開窗簾區後,她說。

    “不用急。你隨時可以找我商量。”

    “謝謝你。”

    “不用跟我道謝,這是我的工作。”

    由希子聽了我的話,笑著點頭。她說還想看點家具,於是我帶她參觀整家店。

    “由希子小姐現在從事……?”我邊走邊問。

    “我現在做的算是會計的工作吧。倒是田島先生你至今做過哪些工作呢?”

    “我剛才說過我做過很多種工作。之前也曾經在這家店外包的貨運公司工作過,透過那裏的關係才以臨時員工的身份進到這家店的。”

    “你很拚嘛。”

    “還好啦。”被她一誇獎,我樂得心花怒放。

    我帶她到放置桐木衣櫃等適合和室的家具樓層。除了那裏幾乎沒有客人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這裏是我最喜歡的地方。”站在那一層樓的入口,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感覺帶有木頭香氣的空氣進入費腔。

    由希子抬頭看我,眼神仿佛在問:“為什麼?”

    “每當來到這裏,我就會想起從小長大的家。那是一間老房子,廚房還沒有地板呢。那時家裏有機件桐木的家具。說起來你或許不相信,我家還請了傭人。”

    由希子睜大了眼。“你家是有錢人啊。”

    “這個嘛。因為我父親是牙醫,我想,錢多少是有一點。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後來家庭四分五裂,我也一口氣栽進了貧窮的生活。”

    “苦了你了。”

    “可是,我不該做那種事的。”

    “哪種事?”

    “東西商事。”

    “噢。”她別過臉去,似乎不想想起那件事。

    “那位老爺爺……叫做牧場老爺爺嗎?他在那之後怎麼樣?”

    “那件事你可以放心。錢順利地回到他手上了。”

    “錢要回來了嗎?全額?”

    她輕輕地點頭。“牧場老爺爺真是太幸運了。有人好像還在打官司呢!老爺爺是因為有人幫忙才把錢要回來的。”

    能從那間公司把錢要回來的確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

    “究竟是怎麼……”我問到一半,講話咽了回去。我想,沒幫上任何忙的我,沒有資格過問這件事。

    “牧場老爺爺現在也很有精神唷。雖然腳和腰的狀況好像變得不甚理想,不過他經常會到公園裏散步。”

    “是哦,那真是太好了。”我心中夾雜著放心和內疚的心情。

    帶他在店裏參觀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我們回到接待大廳。她歉然地說:“真不好意思,什麼都沒買。”我搖搖頭。“又不是每個來參觀的客人都會跟我買東西。再說,今天我也很開心。”

    “那就好。”

    “窗簾的事你可以隨時找我商量。如果事前打通電話,我會把那段時間空下來不排工作。”

    “嗯,謝謝你。”

    我滿心歡喜地目送玻璃門另一側由希子離去的背影。

    那天之後,我接連好幾天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中。待在公司的時候我也靜不下來,每當電話響起,我就搶先所有人接起電話,在為其他客人介紹商品的時候也心神不定地想:“她會不會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由希子登錄為會員時曾留下資料,所以我知道她的聯絡方式。有好幾次我想要主動打電話給她,可以編的理由多得是,例如隻要說有進新的窗簾布就行了。然而,我卻沒有勇氣拿起話筒。我不希望她認為,不過是稍微熟稔起來,我就以為她已經完全忘記過去的事情了。

    我鬱鬱寡歡地過了幾天之後,期待已久的電話終於打來了。當時,我剛結束一組客人,回到辦公室。一個資深員工手裏拿著話筒,告訴我一位上原小姐來電。

    我從他手中一把搶過話筒,說:“喂,我是田島。”呼吸聲變得急促起來。

    “喂,我是上原。上次謝謝你。”

    “哪裏,不用客氣。”我一麵注意那個資深員工的眼神,一麵回應。辦公室裏禁止過分親昵的說話方式。

    “明天我想過去打擾,不知道方不方便?”

    “沒問題。請問幾點左右呢?”我壓抑著雀躍的心情回答。

    隔天是星期六。她說傍晚六點左右會過來。我告訴她,我恭候大駕光臨。我差點哼出歌來,但馬上忍了下來。

    隔天一早起我就有些亢奮,不但很在意發型,還留意胡子有沒有刮幹淨。幸好是穿製服,不用煩惱衣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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