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時代的懸疑推理小說——《2016年中國懸疑小說精選》序



  2014年,筆者第一次成為長江文藝出版社懸疑年選的選編者。那一次,筆者給年選寫了一篇題為《中國懸疑之殤》的後記,以感歎刊發中短篇懸疑推理小說的實體平台的凋零。

  如今,已經過去兩年,所幸還有《故事月末》《最推理》(筆者在撰寫這篇序文時聽聞雜誌已停刊,深感惋惜)《歲月?推理》《推理世界》等幾家懸疑推理專門誌,在編者們的苦心經營下存活了下來,雖然艱難,但聊勝於無。

  與傳統懸疑推理小說出版市場的不景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近年來隨著國內影視行業的迅速發展,懸疑推理小說的影視改編也越來越多,許多影視公司都開始涉足懸疑推理類型的網絡劇和大電影的開發。

  例如,周浩暉的“死亡通知單”係列、雷米的“心理罪”係列和秦明的“法醫秦明”係列都相繼被改編成網絡劇,相關院線電影也都在積極籌備、拍攝中。而且,周浩暉還策劃和雷米、秦明共同編劇一部名為《獵凶者聯盟》的懸疑電影,讓國內三大知名懸疑IP強強聯合,使羅飛、方木、秦明三大名偵探同台……

  反過來,懸疑推理類型在影視圈的持續升溫,正促使傳統出版商逐步開始囤積一批具有影視改編潛力的懸疑推理小說(長篇居多),並在出版實體圖書的同時,為作者進行影視版權的代理。

  所以,越來越多的懸疑推理作家選擇創作易於影視化的作品,直接尋求圖書單行本的出版機會,有時甚至在出版前就已經賣掉了影視版權。另外,不少作者也開始投身影視行業,轉而進行懸疑推理劇本的創作。

  懸疑推理雜誌的沒落和懸疑推理圖書出版的回暖,似乎從某個層麵證明了多年前國內一些評論家提出的“中國懸疑推理小說要想發展,必須向歐美和日本那樣,從雜誌時代過渡到圖書時代”的論斷。我們現在還無法判斷這個論斷的真偽,但當下所發生的一切,正一點點成為這個論斷的佐證。

  在當下這個娛樂至上的時代,我們的作者都在創作怎樣的懸疑推理小說,哪些懸疑推理小說可能成為這個娛樂時代更受大眾歡迎的作品呢?我們不妨從2016年出版和發表的諸多作品中管窺一二。



微閱讀時代的腦洞小說


  人們將閱讀小說作為一種娛樂方式,總習慣沿著兩條不同的路徑奔馳:一種是,完全放空自己的思緒,跟著人物一起,不假思索地進入作者娓娓道來的故事之中;另一種,時刻警惕著作者設下的圈套和陷阱,集中精神和作者鬥智,並由衷期待著腦力激蕩的來臨。

  懸疑推理小說就是後一種的代表。而每個時代,都有腦洞大開的作家和作品,讓我們沉浸在他們驚人的想象力之中,並懷疑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

  “70後”“80後”讀者至今忘不了上天入地、愛管閑事兒的冒險家衛斯理,倪匡先生的“衛斯理係列”更稱得上華語“腦洞小說”的代表;“80後”“90後”依然對“那多手記係列”中由一篇篇真實的新聞而引發的亦真亦幻的故事津津樂道;而如今,在這個“讀長篇太累”的微閱讀時代裏,“90後”“00後”漸漸習慣在各種零星的空餘時間裏,用手機瀏覽一些言之有物的“微型”小說,而方洋《夢遊症調查報告》正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應運而生的作品。


  《套層空間》選自《夢遊症調查報告》第一季,篇幅隻有5000多字。同“衛斯理係列”和“那多手記係列”一樣,方洋也以第一人稱“我”來講述“夢遊症”的故事,給讀者極強的代入感。但不同於前兩者的是,由於短篇小說的篇幅所限,作者在故事的敘述上並未設置太多曲折的情節,而是盡量將“我”與“夢遊症患者”就“世界的其他可能”的針鋒相對的討論極致地呈現給讀者,讓讀者直接掉入到“病人們”的“腦洞”之中,一邊無法自拔,一邊大呼過癮!據悉該係列已經被改編成漫畫,並已賣掉影視改編權。

  《膽小鬼的靈感》選自燕返發表於豆瓣閱讀的推理小說集《推理小說家的絕境》,這也是一篇5000字左右的短小精悍的作品。故事以第二人稱的口吻,講述了一位“膽小如鼠”的舊書店老板關於“書”的腦洞大開的“推理”,頗具日本推理小說之父江戶川亂步之風骨。

  國內不少科幻作家都喜歡看推理小說,也喜歡將懸疑推理元素加入到科幻小說之中,赤膊書生便是其中一位,他的科幻推理《冥王星密室殺人事件》發表於國內專門發布超短篇科幻小說的平台“小科幻APP”。小說將發生密室殺人案的舞台從地球搬到了位於太陽係邊緣的冥王星,被誣陷成凶手的主人公,用自己的天文學知識“異想天開”般地破解了密室詭計,為自己洗刷了冤屈。



不可能犯罪與邏輯流


  本格推理一直是追求腦力激蕩和遊戲樂趣的推理小說類型,雖然常因小說故事性差而被大眾讀者所詬病,但一直以來都有相對固定的讀者群體,一些推理作家也堅守在自己的本格推理陣地。

  綜合來看,屬於不可能犯罪範疇的“密室推理”和以邏輯推演為賣點的“邏輯流”推理一直很受本格推理迷的青睞,而立誌成為中國的“密室推理之王”的雞丁和視埃勒裏?奎因為偶像的“邏輯流”推理作家時晨則是二者的代表。

  現任本格推理動態漫畫《吃謎少女》編劇的雞丁,自創作之初就熱衷於密室推理,《天蛾人事件》是他的代表作“夏時係列”的暫時完結篇,小說將有關“天蛾人”的都市傳說和密室殺人結合起來,兼顧故事性和推理性。


  時晨近年來開始創作他的本格推理代表作“數學家陳爝係列”,目前已經出版《黑曜館事件》《鏡獄島事件》兩部長篇,並賣出影視改編權。《緘默之碁》是該係列的第二個短篇(第一個短篇《瀕死的女人》詳見《2015年中國懸疑小說精選》),據說靈感來自於人工智能AlphaGo對戰韓國棋手李世乭的新聞。數學家陳爝是時晨筆下著名的“天才型”偵探,十分擅長從一些不起眼的線索入手,通過嚴密的邏輯推演,推出案件的真相。這一天賦在《緘默之碁》中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由於本格推理詭計一般較複雜,在現實中的可行性又比較低,所以影視化的難度比較大,這也是為何相關改編作品較少的主因。再者,國內真正懂懸疑推理的編劇實在鳳毛麟角,外行改編起來往往力不從心,隨意改動會破壞原著完整的邏輯鏈,最後隻能被觀眾吐槽影視劇漏洞百出了。



抒情推理與愛情懸疑


  由於篇幅所限,許多中短篇懸疑推理小說都把重點放在了講故事上,往往忽略了對人物內心世界的營造和人物情感的表達。但也有作者把情感表達放在小說的第一位,加重了小說的文藝色彩。

  日本已故推理大師連城三紀彥以《一朵桔梗花》為代表的一批推理小說風格都較為突出文藝性,常被人稱作“抒情推理”小說。擬南芥《一簇朝顏花》就是一篇從題目到內容都向連城先生致敬的作品。小說以二戰後的日本為背景,講述了美國大兵被殺一案背後隱藏的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故事案情並不複雜,但作者文筆極佳,讓人深切感受到了抒情推理的至傷至美。

  視日本暢銷天王東野圭吾為男神的新銳懸疑女作家香無,則創作了多篇愛情懸疑小說,《謀殺自己》(原名《眸色》)便是其中之一。香無最著名的愛情懸疑小說《往生刑》曾入選《2013年中國懸疑小說精選》,當時的主編舒飛廉就評價它“有著東野圭吾《白夜行》一樣的質地”。如今,《往生刑》已被改編為同名愛情懸疑電影,並納入優酷和萬合天宜聯合出品的“駭故事”係列網絡大電影之中。


  將愛情、青春等元素加入懸疑推理小說之中,或許可以吸引更多年輕的讀者,抑或讓那些不再年輕的人重溫舊夢、懷念過往。而這些,往往也會成為小說影視化的賣點。



多視角敘事與敘述性詭計


  不論小說還是電影,故事始終是王道,但也是最難做好的地方。當你沒有一個特別出彩的故事時,如何利用高超的敘事技巧把它講好,就要看創作者的本事了。

  近來湧現出一些靠敘事結構取勝的電影,如《心迷宮》《火鍋英雄》《追凶者也》,都是將一個故事打散,通過多視角敘事,拚合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其實,多視角轉換敘事並非新鮮事物,導演寧浩曾玩得極溜。

  而在國內懸疑推理作家中,亮亮算得上最為擅長多視角轉換敘事的作家之一。選自其《季警官的無厘頭推理事件簿3》《臥底能有幾條命》依然是此類風格,將一個臥底破獲軍火交易的案子,通過小偷、槍販、警察和殺手的不同視角娓娓道來。


  王稼駿《LOOP》也是一篇玩轉敘事結構的作品,但作者的著力點不在視角,而在故事的時間線,且小說題目也暗藏著玄機。

  除了在敘事視角、時間線上做文章之外,不少作者還偷師日係推理,玩起了敘述性詭計。選自河狸“都市輕喜劇風格”短篇推理小說集《剪刀中的幽靈》《孤獨的孩子》就是一例。


  所謂“敘述性詭計”,即作者利用小說結構或文字技巧,把某些事實刻意對讀者隱瞞或誤導,直到最後才揭露出真相,讓讀者感受難以形容的驚愕感。

  敘述性詭計多見於小說文本,但也正越來越多地被電影所吸納。電影同樣可以用鏡頭語言,來混淆觀眾對影片中時間空間的認知,以達到震撼觀眾的目的。比如,寧浩的電影《心花路放》就在時間線上采用了敘事性詭計。

  當讀者和觀眾看慣了平鋪直敘的乏味故事,或許換一種講故事的方式能更好地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尷尬中前行的幽默推理


  在中國大陸懸疑推理小說越來越獵奇化、變態化和重口味化的今天,一些作家則反其道而行之,在小說中加入越來越多的幽默搞笑元素,來調節緊張刺激的故事情節。

  河狸的《剪刀中的幽靈》雖然算不上完全的幽默推理小說,但也很自然地帶有一定的輕喜劇元素,使得故事更具趣味性和娛樂性。

  在大陸推理圈,致力於幽默推理小說創作的作家主要有兩位:一位是亮亮,代表作《季警官的無厘頭推理事件簿》和《把自己推理成凶手的名偵探》;另一位是陸燁華(昵稱:陸小包,擼擼姐),代表作《擼擼姐的超本格事件簿》和《超能力偵探事務所》。此外,時晨也創作過一部幽默推理小說,名叫《斜眼少年》。這三人被筆者戲稱為“中國幽默推理三巨頭”


  以筆者的觀察,目前國內幽默推理小說製造笑點的方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從敘述層麵製造笑點,即加入喜劇元素(幽默搞笑的人設和劇情),如《季警官的無厘頭推理事件簿》《把自己推理成凶手的名偵探》《超能力偵探事務所》;另一種是在詭計層麵製造笑點,即運用反推理等手法,以偽解答來取悅讀者,如《擼擼姐的超本格事件簿》《斜眼少年》。

  2016年初,由陳思誠導演、王寶強主演的喜劇電影《唐人街?探案》最終票房突破了8億元大關。看到這樣一部“幽默+推理”模式的院線電影大賣,作為“季警官係列”圖書最初的策劃人,筆者感到很欣慰。因為這印證了筆者當初的判斷是正確的——“幽默推理”極有可能會成為大陸原創推理最好的一種出路。

  但鑒於幽默推理自身特有的類型屬性,使得它在發展中暴露了一些比較嚴重的問題,其中最核心的問題是:如何平衡幽默推理中“幽默”和“推理”這兩種元素,以及二者怎樣才能彼此兼容?

  喜劇元素是用來搞笑的,增強了小說的娛樂性,但懸疑推理本身往往涉及到死亡與恐懼,是嚴肅的,甚至是可怕的,二者簡直可說水火不容。一個不小心,就會由於人物故意賣蠢胡鬧使得小說最終變成一出鬧劇,惹人生厭。

  另一方麵,作者在詭計層麵製造的諸多笑點,往往是對本格詭計的吐槽,這些槽點隻能戳到身為小眾的本格推理迷,對於普通大眾來說可能是不友好的,甚至完全不知所雲。

  正是以上兩點造就了如今幽默推理的尷尬。作者們雖然一直在試圖尋求一種兼顧“幽默”與 “推理”的方法,但感覺並不成功。就連之前大賣的《唐人街?探案》也隻是披著喜劇外衣的本格推理故事,製造笑點的手段依然停留在敘述層麵,而未深入詭計層麵。

  所以,在尷尬中前行的幽默推理小說作者們依然任重道遠。



古代懸疑與三國諜戰


  當代讀者喜歡讀古代背景的懸疑推理小說,大概是因為可以跟隨古代神探的腳步穿越到他所處的那個風雲詭譎的時代,甚至與當時的帝王將相發生神奇的聯係,現今諸多以大唐名相狄仁傑有關的小說就是最好的證明。

  以《狄仁傑探案》聞名的唐隱(曾用筆名:安娜芳芳)新近創作了“大唐懸疑錄”係列,繼《蘭亭序密碼》之後,又推出了《璿璣圖密碼》;冶文彪的《清明上河圖密碼》也已經出到了第三部,六部的計劃已經完成過半,迷局也初露端倪。以上兩個係列都偏重於懸疑解謎,而何慕《三國諜影:暗戰定軍山》則走的是古代諜戰的路子。


  三國小說一直是國人喜愛的小說類型之一,不論是日本作家吉川英治、柴田煉三郎、陳舜臣等人新編的三國誌小說,還是國內作家馬伯庸的《風起隴西》《三國機密》等小說,都有不少受眾。

  何慕的“三國諜影”係列在前輩作家作品的基礎上,將諜戰視角下的三國故事講得張弛有度,氣氛逼人,更加好看。《寒蟬鳴泣》是該係列番外篇的第二篇,篇名中的“寒蟬”就是整個係列裏最神秘的間諜。

  一直以來,古代背景的懸疑推理小說都是影視改編的潛力股,而且大多都是大製作,有能力挑戰這一類型的作者不妨放手一搏。



原創推理路在何方


  身處這個娛樂至上的時代,中國懸疑推理發展的舉步維艱,總讓人恍惚有一種錯覺,仿佛置身於一百多年前的民國時期。

  那個時候,作為一種新興文學類型的偵探小說剛隨著中國現代化的腳步而來到中國,生根發芽。那時的偵探小說家,帶著一股熱情在創作,因為當時的偵探推理還是一種新鮮事物,作家們也都在摸著石頭過河,在模仿國外優秀作品的同時試圖進行本土化的創新。

  轉眼間,一百多年過去了,經過多次斷代的中國推理,其實並不比草創期的民國偵探小說高明多少,反而讓人覺得依然孱弱。當下的推理小說作家們幾乎依然在借鑒歐美和日本的經典作品,本土化之路道阻且長。

  這實屬無奈之舉,因為我們至今都沒有一部完整詳盡的“中國推理小說史”,我們的作者、讀者,甚至學者都幾乎不怎麼了解百年前的偵探推理小說是怎樣的,不了解我們的先輩作家們在原創推理本土化的道路上做過哪些努力,又有哪些得失。

  筆者於2016年開始專注於晚清民國偵探小說的挖掘與研究,在查閱了一些當時的報刊、雜誌、圖書資料以及相關存目後發現,那時的很多作品可能已經永遠遺失在曆史的暗角之中,再也找不回來了。而我們現在正做的一些本土化的嚐試和自以為是的創新,很可能前人早已做過,隻是我們不知道罷了。先輩們走過的路,我們現在可能又在重走……

  以“幽默推理”為例。在此之前,筆者和很多人一樣,都以為這一類型是在日本幽默推理大師東川篤哉的作品引進國內之後才逐步興起的,其實早在晚清民國時期,有一種名為“滑稽偵探”的小說,就已經率先將滑稽幽默元素加入到偵探小說當中。那時諸如徐卓呆、趙苕狂(《胡閑探案》)、朱秋鏡(《糊塗偵探案》)等作家都深諳此道。


  筆者無意在此批評當代的推理作家們,隻是為我們自己不懂得珍惜前人的遺產而感到惋惜和悲痛。

  梁清散是國內知名的晚清民國科幻研究者,也是一位推理迷,在筆者搜集整理民國偵探小說資料時,他給了筆者不少幫助。他的《枯葦餘春》講述了一位文學研究者破解一位民國作家死亡之謎的故事,運用了文學考據、曆史推理、心證推理等手法,讀來趣味盎然。而小說中翻閱資料進行考據的學者與當時翻故紙堆的筆者心境又何其相似,難免有所觸動。

  其實,在推理本土化的道路上,當代不少作者都做過努力,隻是目前還不窺門徑、收效甚微罷了。旅日作家、評論家陸秋槎《冬之喜劇》通過“作中作”的形式,對所謂的“原創推理”進行了善意的批評,但能看得出,更多的是對自身創作的自嘲。

  推理本土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可能需要幾代作家的共同努力才會不斷完善,還請各位作者和讀者共勉!




2016年11月8日於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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